他的指尖碰到玉璧的瞬间，左腕旧疤猛地一烫。

不是疼。是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隔着三十年的皮肉，烙在那道缝了七针的疤上。他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他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指尖再碰。烫意更重，顺着腕骨往上爬，爬过手肘，爬过肩膀。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按开关。吗啡泵还在滴，滴，滴——2.5毫升每小时，他数到第三百二十次了。

不对。他不是在数滴落。他是在坠落。

身体忽然轻了，像被人从病床里抽出来，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扔。病房的白墙在眼前拉长、扭曲，变成一条条发光的线。他看见自己的手——瘦的，指节突出的，左腕那道疤在发光——然后看见铁盒。

铁盒是西北工地带回来的。那年塌方，他被埋了半截，左腕被一片陶片划开，缝了七针。醒过来第一句话，他问的是"陶片呢"。同病房的老头说他疯了，他没理。陶片没找着，但塌方层里挖出了一块战国残玉——璧身刻满陌生文字，断口泛着青光。工地的老教授看了一眼，说："这东西，值一条命。"

他没卖。也没上交。他把它放进铁盒，带在身边，从西北带到深圳，从宿舍带到病房。

确诊是三个月前。肺癌，四期。医生说，保守治疗，还有半年。他说，好。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哭，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他只做了一件事：给导师写了一封信。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话了。上周他大咯血，差点没救回来。主治医生把家属叫出去，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护士给他换了升压药。他没问家属说了什么。他只看见，床头柜上那盒止痛药，从一天两片，变成了按需。

信放在抽屉最深处。没有地址，没有落款，只有开头一行字，写了三个晚上，最后剩下的还是七个字：老师，学生恐怕……

他写不下去。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怕写完了，就真的要告别了。

坠落还在继续。那些发光的线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他裹住。他在坠落中数滴落——一，二，三。数到八十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八十二，是导师去年的岁数。他偏过头，好像还能看见床头柜上那个铁盒，看见铁盒里那块残玉，看见玉璧上那些他认了三年都没认出来的字。

八十三。八十四。

他的指尖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枚玉，这道疤，这场病，可能不是三件不相干的事。

他想起塌方那夜。地动山摇，土砸下来，他被埋在黑暗里，左手被陶片划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在黑暗里躺了四个小时，救援的人挖开土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陶片，是那块残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抓。他只知道，从那一夜起，他就沾上了什么。

守阁人后来告诉他，那叫时代之锈。可现在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左腕的疤在烫，铁盒里的玉在发光，他在往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坠。

坠落的速度忽然慢了。

那些发光的线一根一根散开，像有人把网收了。他的脚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平的。不是地板，是一片黑得发亮的地面，像一整块磨了几千年的黑琉璃，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立刻移开眼。

黑琉璃，映不出人。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头顶没有天花板，脚下没有底，只有这片黑琉璃向四面八方延伸。远处有光——一根一根的光柱，从地面立起来，笔直，通天，像一大片发光的碑林。光柱里悬着东西，他眯起眼，看见最近的一根里悬着一只青铜爵，三足，饕餮纹，口沿有一处崩缺。（青铜爵是夏商周时期的青铜酒礼器，也是我国最早出现的青铜礼器之一，功能为饮酒、温酒，地位很高，是贵族身份象征。）

他的职业病几乎是本能地发作了——形制像商代晚期，纹饰……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忘了上一秒自己还在病床上数滴落。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低头看左腕。那道疤在黑琉璃的反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像里面埋着什么。他摸了一下，不烫了。但那层青色没有退。

远处，最深最黑的那根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水，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语调。很慢，很平，像念了很多年的经文。

他攥了攥拳。手指有力，呼吸顺畅，胸口没有那种压了一块石头的闷——这是他确诊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健康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借影。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墟借给他的，完整的，没有病的。他只知道，在这个地方，他不疼，不喘，不需要吗啡泵。

他抬脚，朝那根最深最黑的光柱走去。

身后，黑琉璃地面上，他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不是他的影子，是一道很淡很淡的、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的影子。老人手里托着一盏灯，灯芯的火苗是青的。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擦着烛台的同一处，像擦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