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兵营听着!明日辰时,全军出击。尔等充作疑兵,先出谷口,临阵脱逃者——斩!"
军法官的声音压过寒风,砸在每个人的耳朵上。
刀斧手拎着一样东西走向旗杆。那是一颗人头,脖颈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绳子穿过发髻,人头被高高挂起,在风里轻轻晃。
营地里死一样静。
陆铮站在人群最后面,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看人头干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看清楚你明天的下场?
三天前他还在大学的资料室里熬博士论文,一觉醒来,就成了前燕军中的辅兵。没有系统提示,没有老爷爷,只有一身发霉的皮袄,一把缺了口的断刀。
起初他以为自己落进了哪个剧组。直到今夜这纸军令下来,他才彻底清醒。
疑兵。
陆铮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所谓疑兵,就是诱饵。示弱于敌,引敌来追。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明天辰时,他们这二百多辅兵要冲着三万赵军冲过去,装出溃败的样子,把敌人往山谷里引。
《资治通鉴》晋纪里那页纸,他闭着眼都能背。
咸康四年十二月,慕容恪伏击麻秋于三藏口,赵军死者十之六七。
这场仗燕军赢了。可史书上没写的是,充当诱饵的疑兵,从来没人统计过伤亡。
陆铮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手掌细瘦,虎口连茧都没有,是具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躯体。
穿越,真实的穿越。而且一睁眼就踩在他论文的研究方向上——十六国军制。
要是以前,他会狂喜。
现在他只想骂娘。因为再熟悉的历史,落到自己脑袋上,就只有一个意思:明天,他有一半以上的概率死在三藏口。
胸口忽然一热。
一行淡金色的字,凭空浮现在眼前。
【军功簿已激活。当前军功:零。】
陆铮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那行字。
【记录规则:斩敌士卒,记功一。斩什长、精锐,记功五。斩军将,记功十。先登、陷阵、首功,另计。】
【军功可兑:武艺、体魄、统率。】
【首个任务已发布:活过明日。任务完成,另有结算奖励。】
字迹停了三息,又补上一行。
【注:任务失败,军功清零。】
清零?
陆铮差点笑出声。人都死了,还清什么零。
可下一瞬,他捕捉到了这条冷冰冰提示里唯一的活路——活过明日。
军功簿不问他从哪来,不问他凭什么。它只认一件事:斩敌。
散了令,辅兵们各自回棚。没人和他搭话,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语言也只是勉强能听个大概。
"小子,还愣着?回棚睡觉,睡一觉,明天的事就过去了。"
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到下颌。陆铮记得他,老高,同一个棚子里的,三天来唯一肯扔给他半张饼的人。
"高叔。"陆铮叫住他,"我问个事。"
"讲。"
"咱们辅兵,上了阵,斩了敌,算什么?"
老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全是苦味:"辅兵斩敌?小子,辅兵就是拿来填沟的,斩不斩敌都是死——"
他忽然顿住,歪头想了想。
"也不对。军中是有这么个老规矩:辅兵临阵斩敌者,免死役,转正卒,另有赏钱。"
"赏钱多少?"
"斩一人,绢两匹。"老高比了个手势,"你要真有本事砍翻一个赵卒,回头我给你烧纸的时候多念叨两句,绢就当我帮你领了。"
他说完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陆铮没笑。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土上画了起来。
老高凑过来:"画啥呢?"
"明天的事。"
陆铮画的是山谷的口子,还有引他们出击的那条路。这三天他跟着辅兵营运柴草,把周边的地形走了个七七八八——这是他前世做研究养成的习惯,先看地形,再看兵,最后看将。
眼下这条诱敌的路线,他标注出三个关键点:出谷后的开阔地,赵军骑兵的接触线,还有撤回来的那条山沟。
"高叔,明天冲出去之后,往回跑,走哪条道?"
"官道呗,沿路退。"
"错了。"陆铮用枯枝在图上划了一道,"走沟。骑兵追官道快,追山沟慢。"
老高盯着地上那几道划痕,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这小子画的,跟真上过阵的人画的,是一回事。
"还有。"陆铮抬头,"你帮我个忙。明天我冲在最前,你帮我盯着王石头。"
王石头是棚里最年轻的辅兵,十六岁,胆子小,手一直在抖。
老高咧嘴:"你自己都顾不上你自己。"
"我顾得上。"陆铮说,"我算过了。"
回到棚里,他没睡。
第一件事,他把那把断刀解下来,搁在了铺上。刀口卷了刃,砍人等于挠痒。明天他从尸堆里捡家伙——今夜阵地上换防,前营正卒里总有战损换下来的长枪,趁乱换一把,没人查辅兵的家伙什。
第二件事,他把明天的路线又默画了一遍,直到闭眼就能在脑子里走完。
第三件事,他把王石头和老高拽到一起,比划着教了半个时辰。
"冲出去,别单跑。四个人,背靠背,成一个尖锥。枪朝外,谁近了扎谁。"
王石头抖着声:"扎、扎不中呢?"
"扎不中就挡。挡住了就跑。"陆铮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你们仨明天只干一件事——跟着我。"
夜深了,棚里鼾声四起,也有人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
陆铮睁着眼躺着,眼前浮着那行淡金色的字。
【任务"活过明日"进行中。】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这场仗,燕军必胜。慕容恪的伏兵会杀得赵军丢盔弃甲。
而他要做的,不是赢得这场仗。
是活到打胜仗的那一刻,顺便,在死人堆里,给自己挣出第一份军功。
棚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骑兵冲到营门,勒马,高声宣令。
"军令——明日辰时,全线出击!"
火把的光里,旗杆上那颗人头,还在风里轻轻地晃。
陆铮握了握拳,慢慢闭上眼。
明天,辰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