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蝉鸣热得像开了二倍速,阳光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华东科技大学新生报到处的长队里,一个男生正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他操控的韩信正蹲在对面红buff背后的草丛里,耐心得像一尊石像。
敌方打野大摇大摆走过来,交了惩戒,刚打了两下,韩信一个二技能窜出去,惩戒一按,红buff到手,再一技能挑飞,平A两下,大招,击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敌方打野在公屏上缓缓打出三个字:
“你吗死了。”
刘丹丹面不改色,回了个“谢谢”,然后转身去偷了对面一组小野怪,再绕到上路配合队友越塔强杀,最后在敌方水晶炸开之前,公屏敲了一句:
“能偷的东西,为什么要抢呢?”
他美滋滋地锁了屏,刚把手机揣进兜里,就听见身后两个排队的女生在小声嘀咕——
“你看前面那个男生背包上的名字是不是跟女生似的?刘丹丹……丹丹?”
“而且报到还在打游戏,一看就是网瘾少年,这辈子完了。”
刘丹丹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露出一个职业假笑:“两位同学,我听得见。第一,我叫刘丹丹,男的,第二,我上赛季荣耀王者,网瘾是有,但少年这辈子还早着呢,完不完的咱们大四再下定论,行吗?”
两个女生脸一红,不吱声了。
刘丹丹转回去,盯着报到处那块“新生请排队”的牌子,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刘丹丹这三个字,就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最大的debuff。
小时候幼儿园老师喊“丹丹妹妹过来”,他哭着回家跟妈妈抗议,他妈说“丹丹多好听啊”。
小学被人叫“丹姐”,他跟人打了一架,被请家长,他爸说“名字是你妈起的,你要打就打你妈”。
初中他学乖了,每次有人喊“丹丹”,他直接回一句“叫爸爸”,效果拔群,代价是被叫了三年“神经病”。
高中更绝,教导主任开学典礼点名,盯着花名册沉吟了整整五秒,最后憋出一句:
“刘丹丹……男同学到了没有?”
全操场笑成一片,校长差点没从主席台上摔下来。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在每一届新班自我介绍环节站起来,用最大嗓门说“我叫刘丹丹,男的,打篮球,打游戏,性别男,爱好女,别叫我丹姐”,然后在哄笑声中坐下,表情稳如防御塔。
“同学,录取通知书。”
刘丹丹把东西递过去,签了字,领了宿舍钥匙。
7栋302,四人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泡面红油、空调霉味和劣质清新剂的气息糊了他一脸。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最靠近门的是一个烫着卷毛的小伙子,正在镜子前面摆弄刘海,看到他立刻扬起一个笑容,热情得像火锅店门口喊“欢迎光临”的服务员:“新室友!来来来!终于凑齐四个人了!”
他两步跨过来,握住刘丹丹的手上下猛晃:“我叫李想,计算机系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打游戏叫我,吃饭叫我,泡妞——”
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新生名单上刘丹丹的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男”字上,表情在零点五秒内经历了惊讶、疑惑、恍然大悟,最后重新焊回笑容:“——泡妞的话,丹姐,啊不,丹哥,您随意,我不跟您抢。”
刘丹丹面无表情:“你刚才是不是想喊丹姐?”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丹哥,纯爷们,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丹丹把包甩到空床上,懒得理他,转头看向第二个人。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瘦子正盘腿坐在床上捣鼓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棋盘格子,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张伟,寝室长,高考全省第四十七名,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欢迎。另外李想,你昨天在操场问三个女生要微信被拒绝了两次的事,我不会替您保密,您自己掂量。”
李想脸垮了:“我靠,说好的兄弟情呢?”
张伟推了推眼镜:“兄弟情不是用来掩盖社交失败的。”
第三个人是个光头,肌肉结实得把短袖袖口撑成两个圈,正默不作声地往柜子里塞一副哑铃。
听到“兄弟情”三个字,他抬了抬眼皮,瓮声瓮气地说了句:“王浩,体育特长生,散打。以后谁欺负你,你找我。”
李想立马接茬:“对,王浩是我们302的物理防御,我是魔法输出,张伟是脑子,现在你来了——丹哥,你什么定位?”
刘丹丹想了想:“我负责偷对面水晶。”
屋里安静了两秒。
王浩的哑铃停在半空,张伟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李想的嘴张成O型。
“——偷塔流?”李想眼睛亮了,“卧槽!我打对抗路最爱碰见这种队友!你在前面带线牵制,我在后面跟人干架,对面一回家你就拆,对面一抓你你就跑,折磨得他们欲仙欲死!”
刘丹丹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张伟忽然开口:“你的逻辑是‘牵制制造人数差,再用时间差换取地图资源’。这种多线骚扰的思路在星际争霸里叫‘双线空投’,需要极高的战场阅读能力和心理博弈。你王者什么段位?”
“上赛季荣耀,这赛季还没打。”
屋里又安静了两秒。
李想猛地一拍大腿:“荣耀?真的假的?你玩什么位置?”
“什么都玩。”
“主打呢?”
刘丹丹想了想:“能偷的塔,绝对不打人。正面团战能不去就不去。对面五个人抱团推中,我就在下路把他们高地拆了。他们回来一个,我就跑;回来两个,正面队友四打三;全回来,那我血赚。游戏嘛,赢法只有一种,推掉水晶,你管我怎么推的?”
张伟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算过兵线到达防御塔的时间窗口吗?牵制拉扯的收益曲线怎么拟合?”
“没算过,”刘丹丹把枕头拍松,“打着打着就知道了。感觉。”
张伟沉默了。李想趁机插嘴:“丹哥你别理他,他就这毛病,玩个游戏跟做高数题似的。对了,晚上咱们开黑不?我跟王浩双排缺人,张伟这货不玩王者,他说——”
“我说的是上手门槛低,但竞技深度不输传统RTS,”张伟打断他,“不是‘不玩’,是‘不随便玩’。跟不跟你们打要看阵容搭配和战术契合度。”
“行行行,你说了算。”李想翻了个白眼。
刘丹丹铺好床,翻身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夕颜——陶欣怡”:
“刘丹丹?你是不是也来华科了?我在新生名单上看到你了。我是陶欣怡,中文系,记得吗?”
刘丹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当然记得。
高一那年他在贴吧发了个“王者荣耀纯偷塔攻略:30种让你恶心死对面的姿势”,评论区被喷了两百楼:
“猥琐”“没出息”
“赢了也不光彩”
“玩个游戏跟做贼一样”。
只有一个人回复了他,ID叫“夕颜”,说:“你算过兵线交汇时间和防御塔仇恨转移的窗口期吗?我觉得这个思路其实很有挖掘空间。”
两人加了QQ。
从战术聊到版本,从版本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半夜三更一边写作业一边挂语音打娱乐局。
三年,他从没问过对方长什么样,对方也没问过他要照片。
但他知道她手指上有茧,打游戏磨出来的,跟他一样。
他打字:“记得。你也来了?”
“嗯!我听说你们计算机系迎新茶话会在七点,我们中文系在隔壁楼,茶话会结束要不要见一面?”
刘丹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感觉自己心跳快了半个拍,这在游戏中偷了对面水晶两百次都没发生过。
他回了两个字:“行啊。”
“那就说定了!我穿白衬衫,马尾辫,你应该能认出来。”
“我黑T恤。”
“好!晚上见!”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裂缝看了一会儿。
那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王者峡谷里从龙坑到对面高地的路线图——绕开河道,穿过草丛,避开视野,一刀一刀把塔磨掉,然后扬长而去。
他笑了一下。李想在对面床上忽然喊:“丹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跟妹子发消息!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闭嘴。”
“得嘞。”
傍晚六点半,四人在宿舍楼下集合。
李想换了件骚粉色polo衫,头发喷了不知道多少发胶,在路灯底下反光得像镀了层膜。
王浩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他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张伟还是白T恤加格子衬衫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围棋AI的对弈界面。
李想一路走一路指点江山:“那边是情人坡,晚上全是情侣,以后脱单了必去打卡……那边是三食堂,炒面绝了,加蛋加肠也才十二块……那边是图书馆,自习座位比春运票还难抢,我学长说早上六点去排队都不一定有位置——”
王浩忽然说:“你看路。”
“我看什么——”
李想一脚踩进路边的水坑里,整个人往前一趔趄,被王浩一把拽住后领子拎回来,像拎一只扑腾的鸡。
张伟头也不抬:“水坑昨天就在那儿,你今天踩了第三次。”
“我那不是给你们介绍校园环境分心了吗!”李想抖着鞋上的水,梗着脖子。
“你在看对面女生宿舍阳台上挂的那件粉色内衣,”张伟推了推眼镜,“分心的是你的瞳孔,不是你介绍环境的义务。”
王浩“嗤”了一声。
刘丹丹忍不住笑出来。
李想的脸在路灯下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张伟,你这种单身到毕业的人没资格评价我。”
“我单身是因为我在下围棋,”张伟淡淡道,“不是因为我踩水坑。”
刘丹丹走在他们后面,觉得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大概能凑出一部三十集的情景喜剧。
他自己就是那个负责在每集结尾用最欠揍的方式翻盘的配角。
茶话会在计算机系教学楼一楼多媒体教室,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堆着瓜子花生沙糖橘,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刘丹丹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剥了颗花生扔嘴里,给陶欣怡发消息:“我到了,黑T恤,角落。”
“马上来!”
李想凑过来:“丹哥等网友呢?”
“嗯。”
“男的女的?”
“女的。”
“长得好看吗?”
“没见过照片。”
李想的表情像听到有人说“我从来不打王者”一样震惊:“三年网友没见过照片?你们是网友还是笔友啊?”
“笔友也有写信的,”刘丹丹又剥了一颗花生,“不一定要看脸。”
李想张嘴还要追问,教室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女生走进来。
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捏着手机,正踮着脚尖往教室里张望。
她的个子不算高,皮肤在荧光灯下白得有点晃眼,眼睛很大,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圆桌。
她扫到角落的时候,停住了。
刘丹丹看到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很像他上一次用韩信偷掉对面水晶后炸开的金色烟花——你早就知道它会炸,你算好了每一秒,你等了整整二十分钟,但当它真的在屏幕上绽放的那一刻,你还是被晃了一下。
女生穿过人群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刘丹丹?”
“……嗯。”
她伸出手:“陶欣怡。终于见面了。”
刘丹丹握上去。
指尖凉凉的,力道很轻,但他摸到了她右手拇指和食指侧面那层薄薄的茧。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厚度,三年的QQ聊天记录没有骗他。
“你比我想象中——”她收回手,歪了歪头,“——要正经一点。我以为你会更吊儿郎当。”
“网上的我才吊儿郎当,”刘丹丹说,“现实的我吊儿郎当得更厉害,刚才还没进入状态。”
陶欣怡“噗”地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抓了一把瓜子:“你们茶话会几点结束?我看了学校贴吧,有个新生自发组织的娱乐赛,在二食堂那边,八点开始,自由组队,奖品是一箱奶茶。”
李想从旁边猛地探出头来:“卧槽!丹哥,你这网友也玩王者?”
“嗯,”刘丹丹剥着花生,“她玩辅助的,大乔孙膑杨玉环,运营流。”
陶欣怡的睫毛颤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玩什么?”
“你跟我抱怨过三个赛季大乔被削了四次,”刘丹丹说,“你说再削你就转行玩瑶,挂在打野头上当挂件。我当时回你,瑶也行,骑我头上我给你当移动泉水。”
“你那是原话吗?你原话明明是‘你骑我头上我就往对面泉水里冲,咱俩一起死,死也死得浪漫’。”
李想笑到拍桌子:“丹哥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王浩把嘴里的沙糖橘咽下去,沉着嗓子道:“那晚上去不去?”
“去啊!”李想一拍桌子,“一箱奶茶呢!赢回来够咱宿舍喝半个月!”
张伟扶了扶眼镜:“如果参赛队伍不多,我们可以用博弈论的混合策略纳什均衡来制定BP方案——”
“行了行了你也去!”李想一把搂住他的肩膀,“302寝室第一次团建,拿下那箱奶茶,扬我寝威!”
刘丹丹侧过头看向陶欣怡。
她正低头磕瓜子,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轮廓,嘴角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那,”他说,“晚上我偷塔,你保我?”
陶欣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游戏里大乔大招亮起来那一刻的圈:“保啊。我玩大乔,你拆完我放传送,对面抓你我就放眩晕,跑不了我就跟你一起死——你不是说了吗,死也死得浪漫。”
李想在旁边嗷嗷叫:“完了完了,这还没开打呢先撒上狗粮了!王浩你管不管?”
王浩把哑铃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你想让我怎么管?”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窗外的蝉鸣终于歇了。
夜色漫上来,路灯从教学楼的玻璃窗外渗进来,把每个圆桌上的人影拉得晃晃悠悠的。
刘丹丹把手机解锁,点开王者荣耀的图标,界面亮起来的那一瞬,他心里有个很清晰的声音——大学四年,大概不会无聊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冲陶欣怡扬了扬下巴:“走了,去偷那箱奶茶。”
陶欣怡跟上来,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像猫。
三年前那个在贴吧里回复他的人,现在就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笑着说:“偷不到的话,你请我喝也行。”
刘丹丹头也不回:“偷得到。你什么时候见我没偷到过?”
李想在后面大喊:“丹哥你立flag了!比赛前不能立flag你不知道吗!”
王浩闷声道:“他偷塔之前也跟对面打字说‘我来偷了’。”
“那他妈不是更嚣张了吗!”
张伟走在最后,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心理博弈的第一层,就是告诉对手你要做什么,然后让他相信你在说谎。”
四个人加一个女生的影子被路灯拽得老长,晃晃悠悠地往二食堂的方向去了。
远处操场传来广播放的流行歌,咬字含糊得听不清词,只有旋律飘过来,混在秋天的夜风里,把一整天的嘈杂都揉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