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刑堂。
顾尘被铁链锁在噬魂柱上,柱身刻满了吸血的符文,正一点点抽干他体内的灵力。
他只有十七岁。
炼气三层。
五行杂灵根。
玄天宗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负责打扫藏经阁、擦拭噬魂柱、给内门师兄们倒夜壶。
这种弟子,宗门有三千人。
死一个,和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顾尘,你可知罪?"
刑堂长老坐在阴影里,声音像砂纸摩擦骨头。
顾尘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弟子不知。"
"不知?"阴影里走出一个锦袍青年,腰间挂着执法令牌,筑基初期的修为压得顾尘胸口发闷,"你偷入禁地,窥视宗门机密,还敢说不知?"
顾尘看着这个锦袍青年。
他看到了。
在锦袍青年头顶,悬浮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线。
那线呈淡金色,从青年天灵盖延伸而出,直入虚空。
那是命线。
顾尘天生就能看到命线。
每个人的命线长短、色泽、粗细都不同。命线长则寿元悠长,命线短则大限将至,命线断则身死道消。
锦袍青年的命线很长,至少还有百年。
但顾尘自己的命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在常人看不到的维度里,他的命线正从掌心延伸而出,只有短短一寸。
一寸。
燃烧得极快,像一根被狂风卷着的残烛。
按这个速度,他活不过三天。
"我在禁地看到了。"顾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看到你们养的那只东西。"
刑堂长老的动作顿住了。
锦袍青年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什么?"长老的声音陡然阴冷。
"我看到了地底。"顾尘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眸直视阴影,"看到了那只噬命兽。看到了你们用弟子的命线在喂养它。看到了三日后血祭的阵图。"
"三千外门弟子,一个都活不了。"
石室内死寂。
然后,锦袍青年笑了。
"有意思。"他走到顾尘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竟然能看到命线。你是命墟出来的?"
顾尘没有回答。
"命墟之人,当诛九族。"锦袍青年松开手,转向长老,"师尊,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搜魂之后,扔进万蛇坑吧。"
"可。"长老淡淡道。
搜魂。
顾尘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按在自己天灵盖上,神识如刀,强行剖开他的识海。
剧痛。
比死更痛。
他的记忆被翻检、撕裂、读取。
但搜魂到某个瞬间时,长老忽然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
"这是什么?!"
长老看到了。
在顾尘识海最深处,不是记忆。
是一根骨。
一截灰白色的、断裂的骨,悬浮在虚无中,散发着让元婴老怪都感到恐惧的气息。
"逆命骨……"长老的声音在发抖,"你体内怎么会有逆命骨?!"
锦袍青年愣住了:"师尊?"
"杀了他!立刻杀了他!"长老暴退三丈,声音尖锐得失态,"不,不行,逆命骨会反噬……万蛇坑!对,扔进万蛇坑!让万蛇噬其肉身,逆命骨无主,自然脱落!"
顾尘被拖了出去。
他没有挣扎。
他知道挣扎没用。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玄天宗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假玉。
他想起自己逃出命墟时,命墟的天空是灰色的,永远飘着死寂的雪。
他以为逃出来就能活。
原来外面和里面,没什么不同。
万蛇坑在刑堂后山,深百丈,坑底盘踞着上万条"噬灵蛇",专吃修士血肉。
顾尘被扔下去的时候,听到了坑底传来的嘶嘶声。
像无数把刀在磨。
坠落。
落地。
蛇群涌来。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撕裂,肌肉被啃咬,骨头被缠绕。
痛。
极致的痛。
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
他看着自己的命线。
那一寸命线,在万蛇噬咬中,终于断裂了。
命线断,人当死。
顾尘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伸出手,在无数蛇群中,触碰到了坑底的一具枯骨。
那枯骨不知死了多少年,手指骨紧紧攥着一截断骨。
断骨灰白,上面刻着两个古篆:
逆命。
顾尘握住了它。
然后,世界变了。
他看到了无数条命线。
不是活人的。
是死人的。
万蛇坑中,千百年来被处死的弟子,他们的命线早已断裂,但残存的碎片还飘荡在坑底,像无数根熄灭的灯芯。
顾尘的逆命骨,在这一刻,发出了饥饿的颤鸣。
"吞……"
他无意识地念出一个字。
刹那间,万蛇坑中所有残断命线,化作灰色的洪流,涌入他体内!
那些噬咬他的毒蛇,命线同时断裂,生机被抽干,化作干瘪的蛇尸!
顾尘的命线重新凝聚。
从一寸,变为一尺,变为三尺,变为三丈!
他的修为在暴涨!
炼气四层、五层、六层、七层、八层、九层!
炼气大圆满!
但代价也随之降临。
他感觉左眼一凉,然后永远陷入了黑暗。
他瞎了。
左眼的视觉被剥夺,化作逆命骨的养料。
他爬出蛇尸堆,浑身是血,左眼灰白,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坑边,两个负责看守的刑堂弟子正聊着天。
"那废物应该死透了吧?"
"万蛇坑,炼气三层撑不过半盏茶。"
"也是,走,交差——"
他们转头。
看到了坑边站着的血人。
"你……"
顾尘抬起手,逆命骨在掌心发烫。
他看到了两人头顶的命线。
不长。
但够他续命。
"吞。"
两道命线断裂。
两名弟子瞳孔骤散,倒地身亡。
顾尘的命线又长了三分。
但他的右耳,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夺一命,失一感。
这就是逆命骨。
他抬头,用仅剩的右眼,看向玄天宗深处。
那里,三千弟子的命线汇聚成河,流向地底那只巨大的猩红之眼。
"三日后……"
顾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血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