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拿到离职证明那天,把上海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五年总监,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回了安州。
没有买房,没有买车,住在普通小区里。他去安州附院找王建国。王建国已经五十八了,再过两年退休。见了他,拍拍他肩:“你小子,头发比我还白得快。”
周成笑了笑:“王主任,我想自己开公司。神经介入耗材的合法代理商。您觉得行吗?”
王建国沉吟几秒:“集采之后,代理商空间被压得很低。但也不是不能做。关键是你能不能拿到厂家代理权,能不能提供别人提供不了的服务。你现在最大的资本,是这些年的专业积累和圈子里的信任。这两样,比钱珍贵。”
周成点点头。他找到了王德顺,把远成医疗从暗处搬到明处。
“以前远成是我们背着康泰干的私活。从今天起,远成要做正经生意。”周成对王德顺说,“所有账目走对公,所有业务签合同,所有利润报税。赚多赚少没关系,每一分都得经得起查。”
王德顺有些不甘心:“周总,咱以前一年七千万的流水,现在按合法来,利润至少要少一半。”
“少一半也够活。”周成说,“我想睡个安稳觉。”
远成医疗重新注册,周成占股51%,王德顺24%,其余给核心团队。公司主营国产神经介入耗材的省级代理,产品线包括取栓支架、动脉瘤辅助支架、球囊、导引导管、微导管、保护伞。
没有了康泰的配送体系,一切都要自己来。物流、仓储、跟台服务、学术支持。周成身兼数职,跑医院、谈合同、做学术方案、对接厂家、处理投诉,一天接的电话比在康泰做总监时还多。
他把最重要的精力放在“专业服务”上。
安州二院要开展基层取栓技术多中心研究,他主动提出由远成医疗提供全套技术支持:研究方案设计、数据管理、统计分析、论文撰写。不要一分钱,只要求合作期间耗材优先选用远成产品。
方明主任一开始不信:“你一个小代理商能做临床研究?”
周成把当年积累的资料库打开:华东区近五年一千多例神经介入手术的详细数据,脱敏处理后形成的统计分析模板。方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还会统计分析?”
“药学大专学的底子,统计是后来自己花钱报班学的。不算精通,但够用。”
方明笑了:“你小子,真是卖支架里最懂药的,懂药里最会卖支架的。”
项目做了八个月,发了一篇神经介入方向的核心期刊论文。二院神介科被评为市级重点专科。方明说:“周成,以后我们的耗材优先用你们的。但有一条,服务不能掉。医生做手术,最怕要器械的时候你不在。”
“方主任放心,我自己的命就悬在这条线上。”
就这样,远成医疗稳扎稳打,三年时间拿下安州及周边七个地市、十九家医院的神经介入耗材供应权。年营收稳定在三千到四千万,净利润五百万左右。
比起当年在康泰的灰色收入,这个数字不算多。但每一分都干净。
他不再需要月底背着现金去主任家;不再担心手机突然响是检察院的电话;不再在饭局上对医生说“钱再等等”。他谈的都是产品参数、临床数据、配送时效、学术支持。
他开始睡得着了。
王建国退休后被远成聘为学术顾问。他常对周成说:“你这条路走得慢,但走得远。这行里聪明人很多,肯慢下来的人太少。”
周成点头。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县中医院药房里抓药的自己,月薪三千,以为人生就这样了。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多攒点钱给家里修房子。
如今他身家五千万。在安州有房,父母接来城里,父亲康复后能自己走路,每天在小区遛弯下象棋。母亲学会用智能手机,每天给他发养生文章。他偶尔回家吃饭,看到二老在厨房忙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陈晓还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周成有空就去找她吃饭,在楼下小馆子点两碗面,一个凉菜,两瓶北冰洋。
有一次吃完面,两个人在小区散步。周成忽然问:“陈晓,你觉得我现在变了吗?”
陈晓看了他一眼:“变了。以前你眼睛里烧着一把火,现在那火还在,但不烫人了。”
周成笑:“这算好还是不好?”
“好。”陈晓说,“你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周成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她的脸。她的眼角也有细纹了,不再像当年那个在楼梯间递奶茶的小姑娘。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像山里的泉水。
“陈晓,我欠你的钱,早还清了。”
“嗯。”
“那你欠我的日料呢?”
陈晓一愣:“我什么时候欠你日料了?”
周成笑着说:“你请我喝过奶茶,请我吃过麻辣烫,还借过我救命钱。我请你吃过一次日料,后来我请你的每一次,你都没来。算下来,你确实欠我。”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陈晓,以后让我经常请你吃饭,行吗?”
陈晓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你先把公司账平了再说。”她笑着往前走。
周成跟上去,伸手牵她的手。陈晓没躲。
夜色温柔。月亮不大,但很亮,清冷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走到小区门口,陈晓忽然说:“周成,当年你在医院门口花坛边啃馒头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周成握着她的手,笑了一下:“那你当时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骄傲。”陈晓笑着跑开。
周成站在原地看着她,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虽然踩过泥,摔过坑,做过错事,也差点万劫不复,但最后能站在这里,和一个愿意陪他走下去的人一起,看这寻常夜色,已经是他二十岁时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他想起孙涛。孙涛后来也离开了康泰,去了西南做医疗培训。两人偶尔通电话,孙涛总说:“周成,你小子命硬。换个人,早折在半路了。”
周成笑笑:“涛哥,你当年在县城请我那顿饭,我一直记着。要不是你,我还在药房抓药呢。”
“那你啥时候请我喝喜酒?”
周成看了一眼远处陈晓的背影,说:“快了。”
尾声
远成医疗的办公室不大,在安州高新区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墙上挂着一张全国神经介入耗材集采中标情况表。
周成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陈晓在小区门口拍的照片。还有一个旧塑料盒,装着他刚入行时用的那支钢笔。
他很少打开看。偶尔打开,总会想起那些年:被王建国轰出办公室的狼狈、雨夜骑电动车送支架的疯狂、蹲在花坛边啃馒头的落魄、第一次签单时颤抖的手、在康泰签下四千万灰色费用的压抑、在李国富办公室被逼到绝路的窒息……
每一幕,都是他这十年的注脚。
他不会忘记,但也不想再回头。
手机响了,是王德顺打来的:“周总,下个月的省级代理续约,厂家希望我们扩区。利润薄点,但量能翻一倍。干不干?”
周成想了想,说:“干。但记住,所有费用走对公,所有合同经过法务。咱们现在的每一分钱,都经得起任何人查。”
“放心,都按你的规矩来。”
挂了电话,周成走到窗前。楼下车流如织,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他掏出手机,给陈晓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对方秒回:“麻辣烫。路边摊。”
周成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那一串数字很长,但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需要数三遍了。
他知道,真正的财富自由,不是银行里有多少个零,而是他终于可以不再为了钱,做那些让自己睡不着觉的事。
十年前,他娘把他的书扔到院子里。十年后,他把自己的命,从泥里捞了出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