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不到，院子里但凡还能换钱的物件都被她搬到了堂屋。慕容雪一一过目：两张榆木方桌，四把圆凳，一口半新的铁锅，还有窗户上那扇完整的雕花木窗棂。她伸手摸了摸桌沿，漆面被磨得发亮，是原主从小用到大的饭桌。小时候江雪趴在这张桌子上描红、吃点心、听母亲讲故事，如今它要被她亲手送进当铺。她的手在桌沿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当铺的老朝奉说，这些拢共能给...”青黛掰着手指，“一两二钱银子。”

慕容雪点头。她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个蒙灰的小木箱——这是原主江雪的私藏，几本旧书、两件半旧的绸缎衣裳，还有一沓账册。绸缎衣裳是前年生辰时母亲柳氏亲手挑的料子，只穿过两回，袖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慕容雪把衣裳叠好放回去，只拿起了那沓账册。她拍了拍封面的灰，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记录极其工整，是母亲柳氏的字迹。

她翻看账册，眉梢微挑。这是江家近三年的家用开支明细，密密麻麻写满了人事物用。从每月采买的米面油盐到各家各户的红白往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在现代做企业分析时，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内部数据，但那些数据是打印在表格里的、冷冰冰的，眼前的账册却带着一股旧纸特有的霉味和墨香，翻页时纸边簌簌地掉渣。账册里藏着江家的生活方式、采买习惯、人际往来，甚至隐晦地标记着某些“特殊支出”——“贺李尚书寿，金镶玉如意一对，三百两”、“中秋送赵阁老府，苏绣屏风一架，五百两”。每一笔送礼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回礼的数目，有来有往，环环相扣。慕容雪的手指顺着那些条目慢慢滑过，在脑子里飞快地织一张网——谁家和江家走得多、谁家收礼重但回礼轻、哪几笔支出大得超出常理。她在实验室分析数据时用过同样的方法，从一堆无序的数字里抽丝剥茧，找到隐藏的规律。如今她还是那套脑子，只是样本从财务报表换成了这本泛黄的家用账。

“青黛，”她合上账册，“你知道城外庄子上的佃户，现在归谁管吗？”

“原先都是刘管事打理，刘管事是夫人娘家带来的老人，如今...”青黛眼圈又红了，“听说刘管事也被抓了，庄子上的东西早被抄没干净了。老管家临被带走前跟我说过，庄子里的粮食、牲畜、农具全被官府封了，佃户们散的散走的走，地都荒了大半。”

慕容雪不说话，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江家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家经营数代，商铺田地遍布京城内外，怎么可能只剩这间破院。问题是所有“看得见”的资产都被查封了，官府拿着清单封条一家家抄过去，明面上的东西一样没留。但有些东西，账本里或许留有痕迹。母亲柳氏是个极有章法的人，她能把这本账记得如此精细，就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慕容雪重新翻到江家被抄之前的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出事前半个月，上面记的是正常的月例开支，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不信母亲没有留后手。

她重新翻开账册，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行字——字迹比正文略小，像是随手添上去的：“城西柳条巷三进宅院，购于元和三年，记于柳氏陪嫁名下。”柳氏是母亲，她的陪嫁，按理不该在抄没之列。慕容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元和三年是母亲病逝前一年，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吧？一个将死之人，悄悄用陪嫁银两置了一处宅院，记在自己名下，不声不响地藏在账本角落。如果这处宅子还在，那里面可能还留着些东西——银子、地契、书信，什么都可能。她攥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像是在丈量什么，指节微微泛白又松开。

“青黛，换衣裳，我们去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