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棚户区是一片被京城遗忘的角落。沿着菜市尽头那条泥泞的土路一直往里走,两旁的屋子便越来越矮、越来越破,墙是碎砖和黄泥混着垒的,屋顶压着灰扑扑的油毡和苇席,有些人家连门都没有,只挂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旧布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煤炉的呛烟味,还有各家各户灶台上飘出来的、稀薄得几乎不像饭食的米汤气味。慕容雪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脚下踩着的泥地软塌塌的,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坑洼处积着浊水,她不得不提着裙摆侧身避让。两侧的屋檐低矮得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偶尔有人掀帘探出头来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和好奇,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哑婆婆那几间屋子在这片棚户区的最深处,拐过三个弯、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板窄巷才能到。那窄巷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露出一线灰白的天空,脚下湿漉漉的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蕨草。慕容雪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妇人正蹲在门口的一只木盆边搓洗衣裳。那妇人的身形极瘦,脊背弯着,手腕一下一下地搓着盆里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指节被水泡得发白泛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慕容雪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干净整齐的藕荷色短褂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了低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有些局促地开口:"您是……江记饭庄的掌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久不见生人的怯意,末尾微微往上挑,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确定的答案。
慕容雪点了点头。她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递了过去。那包点心是她早上从饭庄带出来的,几块桂花糕和一小罐蜜饯,油纸外面还系了根细麻绳。年轻妇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太久没有收到这样干净齐整的吃食了,接过去后紧紧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慕容雪看着她,放轻了声音:"大嫂,这几间屋子住着几个人?"
年轻妇人侧过身子,伸手掀开了门口那道旧布帘。慕容雪弯腰跟进去,眼前昏暗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三间屋子是打通的,中间没有墙壁隔断,只用几块旧木板稀稀疏疏地隔成了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塞着一张窄铺和一些零散的物件,锅碗瓢盆摞在墙角的一只木架上,衣裳晾在横贯屋子的两根竹竿上,五颜六色的布料挤挤挨挨地垂着,像一面面洗褪了色的旧旗。尽管拥挤局促,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连那几块旧木板上搭着的被褥都叠出了棱角。一共有五六户人家挤在这三间屋子里,孩子们的鞋排在门边一字摆开,大大小小七八双。
哑婆婆坐在最里头的炕上。她比慕容雪上次见时更瘦了些,后背弯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见慕容雪进来的一瞬间,忽然亮了。那亮光是慢慢地漫上来的,从眼底深处一点一点泛上来,像是深井里终于映见了天光。她手里正缝着一件旧衣裳,针线在粗糙的布料间穿过,细细的、匀匀的,手虽然老了但活儿还利索。她放下针线,朝慕容雪伸出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和粗茧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人来握住她。
慕容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那张炕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坐上去硌得慌,但她没有动。她伸手握住了哑婆婆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干干的,掌心粗粝得像老树皮,但握着她的力度却极轻极柔,像是怕弄疼了她。慕容雪轻轻攥了攥那只手,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昏暗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里:"婆婆,我想把这地方改一改。加个灶间,不用大伙儿挤在一个煤炉上做饭了;建个茅厕,离屋子远些也干净些;再隔几间像样的屋子出来,每家住一间,不用再拿木板凑合了。您看行不行?"
哑婆婆看着她,那双浊目里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薄光。她松开慕容雪的手,比了几个手势——手指先指指屋子四周,然后合在一起做了个拢起来的动作,又指指慕容雪的胸口,最后双手合十朝她弯了弯腰。青黛站在旁边,看了两遍才开口翻译,她的声音有些抖,鼻音重了些,像在使劲压着什么:"婆婆说,屋子是夫人的,姑娘说了算。婆婆还说……"青黛顿住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才把后半句挤出来,"婆婆说,夫人当年就说过,有朝一日要让穷苦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姑娘现在做的,正是夫人想做的。"
慕容雪攥着哑婆婆的手又紧了一分。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自己的苍老的手上,指腹在老人粗粝的掌心上轻轻蹭了蹭。她什么话也没说,但握着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她环视这间昏暗的屋子——漏着风的窗棂上糊着发黄的旧纸,纸角卷起来露出缝隙,午后的光从那些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几道,照在补了又补的被褥上;墙角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子,一个裹在旧衣裳里的小女孩,正怯怯地缩成一团,两根手指绞着衣角,露出一双黑亮的、带着一点慌张和好奇的眼睛,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她。
慕容雪的目光与那小女孩撞上了。小丫头立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但过了两秒又忍不住抬起来,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偷看她。慕容雪的心底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松开哑婆婆的手,站起身走过去,在那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从怀里摸出那块用干净油纸裹着的饴糖,剥开糖纸露出里头琥珀色的糖块,递了过去。
小女孩看看那块糖,又看看她的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小小的手指捏住糖块,飞快地塞进嘴里含住了。她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甜。"然后又补了一句更小声的:"谢谢姐姐。"
慕容雪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轻声问:"几岁了?"
小女孩含着糖,含糊不清地答:"六岁。"
"叫什么?"
"我娘叫我小豆子。"
慕容雪伸手摸了摸她那有些毛糙的头发。六岁。和她刚穿越过来时的江雪差不多大的年纪。那时候的江雪——或者说她刚接手的这个身子——也才刚满六岁不久,母亲柳氏刚走,父亲被押入大牢,整个江家一夜之间散了架。那个小江雪孤零零地缩在被抄得干干净净的旧宅角落里,攥着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听着门外衙差的脚步声远去,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去。而眼前这个小豆子,如今也孤零零地缩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含着陌生姐姐给的糖,怯怯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她们隔着许多年的岁月,坐在同一片昏暗里。
慕容雪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柔软而微凉的皮肤。"小豆子,"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那颗仰起来的小小的脑袋,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过些天姐姐给你带个新书包来,好不好?里头装上纸和笔,再装一块新墨,往后你想学写字了,姐姐教你。"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从她黑黝黝的瞳仁里炸开,像暗屋里忽然被人点了一盏灯。她含着那块还没化完的饴糖使劲点了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脖子上的小铃铛晃了两下——那是一根拴在红绳上的旧铜铃,磨得锃亮,像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她点完头又觉得自己太使劲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但嘴角那弯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把含着的糖鼓到了左边腮帮子里,又鼓到了右边腮帮子里。
慕容雪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小豆子含着一块糖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哑婆婆坐在炕上朝她微微点头,看着那个年轻妇人抱着那包点心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带着笑。暮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比方才又斜了一些,屋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忽然觉得,母亲柳氏当年说的那句"有朝一日",她在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眼里,看见了一点点落地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