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醒来的时候,县城的城墙外正传来山贼的叫骂声,而他的顶头上司——朔方县令周大人,已经在三个时辰前卷着县库仅剩的三百两存银,从北门跑了。
他,一个从九品的县尉,成了这座三千人口的边城里,唯一一个还穿着官袍的人。
而他的怀里,还揣着原主留下的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护她周全,莫负所托。"
头痛欲裂。
不是那种宿醉后的钝痛,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的锐痛。沈砚舟扶着冰冷的砖墙,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把两世的记忆勉强捋顺。
他叫沈砚舟,字济川,三十二岁,生前是某省属国企产业企划部的中层副职。历史系本科,机械工程硕士,干了八年企划,专业能力过硬,就是不会站队,不会喝酒,不会在领导面前说漂亮话。上个月部门竞聘正职,他输给了一个连 Excel都用不利索但酒桌上能把领导哄得眉开眼笑的同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喝了半瓶白酒,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大雍王朝,景和十一年,云州朔方县。
一个立国二百七十六年、如今藩镇割据、流民四起、北戎年年南下劫掠的末世王朝。而他沈砚舟,成了朔方县一个从九品的县尉——比芝麻还小的官,管着五十个老弱病残的县兵,外加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墙。
原主也叫沈砚舟,二十四岁,三年前中了同进士出身,因为朝中无人,被打发到这北境边县当个县尉。原主是个老实人,或者说,是个懦弱的人。在朔方三年,被县令周剥皮压得抬不起头,县兵的饷银被克扣了三年,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三天前,北境最大的一股山贼"黑风寨"派人送来话:十月十五之前,交出粮食五百石、白银一千两,否则血洗朔方。
周剥皮当天晚上就卷了县库仅剩的三百两银子,带着家眷和师爷,从北门跑了。
原主急火攻心,加上本就身体孱弱,在城墙上巡查的时候一头栽了下来,再醒来,芯子就换成了沈砚舟。
"县尉!县尉你醒了!"
一个粗粝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沈砚舟转过头,看见一个魁梧黝黑的汉子正蹲在他面前,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卷了刃的朴刀。
秦铁衣。
原主记忆里,这是朔方县的捕头,二十八岁,落第武举,三年前因为在云州比武时打伤了知州的小舅子,被打发到朔方当个捕头。此人武力不俗,性格刚直,就是脑子不太转弯,跟原主关系不冷不热——他看不起原主的懦弱,原主也怕他的暴脾气。
"现在什么时辰?"沈砚舟扶着墙站起来,声音沙哑。
"巳时三刻。"秦铁衣的脸色很难看,"县尉,周县令跑了,县库空了,兄弟们三个月没发饷,刚才有十几个兵痞哄抢粮仓,被我压下去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城外黑风寨的人已经到了,五百多人,就在南边三里地扎营,看样子今天就要攻城。"
他顿了顿,刀疤脸拧成一团:"县尉,你给个准话,咱们怎么办?是守还是跑?"
守?五十个老弱病残,守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墙,对抗五百山贼?
跑?城门已经被围了,跑出去就是死。而且原主怀里那张字条——"护她周全,莫负所托"。
苏蘅。
原主记忆里,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苏蘅,十七岁,是原主的远房表姐留下的孤女。三年前原主到朔方上任,路过云州城,正好遇上北戎斥候破城,远房表姐夫死于乱兵,表姐临死前把十七岁的苏蘅托付给原主,让他"护她周全"。原主带着苏蘅到了朔方,对外称是自己的远房侄女,养在后衙。
原主懦弱,但在这件事上从不含糊。周剥皮几次想打苏蘅的主意,都被原主拼了命挡了回去——这大概是原主这辈子唯一硬气的几次。
而原主从城墙上栽下来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我死了,蘅儿怎么办?"
沈砚舟摸了摸怀里那张字条,纸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却依然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秦铁衣。
"守。"
秦铁衣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懦弱的县尉会说出这个字。
"但不是死守。"沈砚舟的目光扫过城墙——夯土筑的城墙,多处已经开裂,女墙塌了一半,城头的旗帜都褪了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穿越过来、面对五百山贼的人:"秦捕头,你先去稳住兄弟们,告诉他们,饷银的事我来解决,三个月欠饷,我翻倍给。但谁要是再敢哄抢粮仓,别怪我军法从事。"
秦铁衣张了张嘴,想说"你拿什么给",但看着沈砚舟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今天的县尉,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秦铁衣抱拳,转身下了城墙。
城墙上只剩下沈砚舟一个人。他扶着女墙,看向城外——南边三里地,黑压压一片,山贼的营地炊烟袅袅,甚至能听见隐约的笑骂声。五百人,对五十人,十比一的差距。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瘦弱,指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不是握刀的手。
"靠这五十个人,守不住。"沈砚舟自言自语,"但如果……刀够快呢?"
他转身下了城墙,往后衙走。路过县衙大堂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门闪了出来。
素白衣裙,清冷面容,十七岁的少女,手里端着一个药碗,看见沈砚舟,脚步微微一顿。
苏蘅。
比原主记忆里还要清瘦一些,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舟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我没事。"沈砚舟停下脚步,看着她。原主的记忆里,苏蘅话不多,性子冷,但医术极好——她母亲是云州城"回春堂"的掌柜,家传医术,苏蘅从小耳濡目染,医术不比一般的大夫差。
"城外的事,我听说了。"苏蘅把药碗递过来,"喝了吧,安神的。"
沈砚舟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一口喝了。他看着苏蘅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蘅的睫毛微微一颤,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她垂下眼帘,接过空碗,轻声说:"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素白的衣裙在灰暗的县衙里像一道光。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字条。
"护她周全,莫负所托。"
他转身,大步走向县衙西侧的工匠坊。
朔方县小,工匠坊也小,只有一个铁匠铺和一个木匠铺,加起来不到十个工匠。铁匠铺的掌柜叫老赵,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年铁,手艺在朔方圆几十里算是最好的。木匠铺的掌柜叫张木匠,话不多,但手艺扎实。
沈砚舟到铁匠铺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沈砚舟,赶紧站起来:"县尉大人,您怎么来了?"
"赵师傅,我看看你们打的刀。"沈砚舟走进铁匠铺,铺子里光线昏暗,炉火映着墙上挂着的几把朴刀和锄头。他随手取下一把朴刀,拔刀出鞘——刀刃发暗,刃口有几处卷了,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沉闷。
"这刀,不行。"沈砚舟说。
老赵的脸涨红了:"县尉大人,小的打了三十年铁,这刀虽然算不上最好,但在朔方圆几十里……"
"我不是说你手艺不行。"沈砚舟打断他,把刀放回架子上,"是工艺不行。百炼钢,但折叠锻打的次数不够,含碳量不均,刃口该硬的地方不够硬,该韧的地方不够韧。而且淬火用的是井水,冷却速度不够,刃口的硬度上不去。"
老赵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打了三十年铁,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什么含碳量,什么冷却速度,他听不懂,但他莫名觉得,这个年轻的县尉,好像真的懂。
沈砚舟没有再解释。他走到打铁台边,拿起一把已经打好但还没开刃的朴刀坯子,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刀身。
就在指尖接触到铁的一瞬间,他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亮了。
一本无形的典籍,在他的意识中缓缓翻开。
第一页,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谱——
【物品:朴刀坯(未完成)】
【材质:百炼钢(折叠锻打 3次,含碳量 0.6%-0.8%,不均匀)】
【工艺:锻造→淬火→开刃(当前进度:锻造完成,未淬火)】
【缺陷:1.折叠锻打次数不足,钢质不纯;2.含碳量不均,刃口易卷;3.淬火介质为井水,冷却速度不足,刃口硬度偏低】
【可推演改良方案:消耗知行点 5点,推演"局部淬火+增加折叠锻打至 7次"改良方案】
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工图鉴。
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这是属于他的,穿越者的金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在意识中默念:"查看知行点。"
图鉴翻到第二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当前知行点:10点】
【获取方式:解决实际问题、传授技艺、推动民生改善、获得他人真心认可】
10点。推演一把刀的改良方案需要 5点。
沈砚舟没有犹豫。
"推演改良方案。"
图鉴的页面上,文字和图谱开始流动、重组,新的内容浮现出来——
【改良方案:局部淬火+ 7次折叠锻打】
【步骤:1.将刀坯回炉,增加折叠锻打至 7次,去除杂质;2.刃口部分涂覆泥层(黏土+炭粉+水),仅露出刃口;3.整体加热至橘红色(约 800-850℃);4.迅速浸入淬火介质(推荐:盐水,冷却速度快于井水);5.回火(低温加热至 200℃,缓慢冷却),消除内应力】
【预期效果:刃口硬度提升 40%,刀身韧性提升 30%,刃口不易卷,刀身不易断】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
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改良的朴刀。但在这个工艺粗糙的时代,一把刃口硬度提升 40%的朴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刀下去,能砍断对手的刀。
意味着以一敌十,不再是梦。
"赵师傅。"沈砚舟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愣的老赵,"你这里有没有黏土?还有,盐,多拿一些来。"
老赵愣愣地点头:"有……有黏土,后院就有。盐……县库还有几袋粗盐。"
"好。"沈砚舟把改良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给老赵讲解,"从今天起,咱们换一种打刀法。你先把这把刀坯回炉,折叠锻打,打到 7次——对,7次,不要怕麻烦。然后,你用黏土、炭粉和水,调成泥,涂在刀身上,只露出刃口……"
老赵一开始还半信半疑,但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打了三十年铁,很多东西都是凭经验、凭手感,从来没人把这些道理讲得这么清楚。什么"局部淬火",什么"回火消除内应力",他听不懂术语,但他能听懂步骤——这些步骤,他一做就知道,是对的。
"县尉大人,您……您这是跟哪位大师学的?"老赵的声音都在发抖。
"跟书上学的。"沈砚舟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午时了,城外的山贼,随时可能攻城。
"赵师傅,张师傅。"沈砚舟把木匠铺的张木匠也叫了过来,"我需要你们在今天天黑之前,打出三把这样的刀。同时,张师傅,你带几个人,把城头上的滚木礌石都检查一遍,坏的修好,不够的补上。"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老工匠,认真地说:"这一仗,咱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老赵和张木匠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抱拳:"小的遵命!"
沈砚舟走出工匠坊,站在县衙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
但他知道,这片天空下,很快就要被血染红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字条,又看了看意识中那本微微发光的天工图鉴。
"5点知行点,换三把刀。"沈砚舟自言自语,"希望这三把刀,能换五百条人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城墙。
城墙上,秦铁衣正在指挥县兵们搬运滚木礌石,看见沈砚舟,迎了上来:"县尉,兄弟们的情绪暂时稳住了。但城外的黑风寨已经开始列阵了,看样子,申时之前就要攻城。"
"我知道。"沈砚舟走到女墙边,看向城外。
果然,黑风寨的山贼已经拔营了,黑压压一片,朝着朔方县城的方向推进。最前面的,是扛着云梯的先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人人手里拿着刀枪,虽然衣甲不整,但气势汹汹。
五百人。
而城墙上,只有五十个县兵,其中一半还带着伤。
秦铁衣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县尉,要不……我带十几个兄弟,趁他们列阵未稳,冲出去杀一阵?"
"不行。"沈砚舟摇头,"五十人对五百人,冲出去就是送死。咱们的优势在城墙上,不在野战。"
他顿了顿,拍了拍秦铁衣的肩膀:"秦捕头,你信不信我?"
秦铁衣一愣,然后咬牙:"信!"
"好。"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城外逐渐逼近的山贼身上,声音平静而坚定,"那你就听我的。等会儿攻城的时候,你守南门——那是山贼的主攻方向。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秦铁衣还想问什么,但沈砚舟已经转身下了城墙,朝着工匠坊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单薄却笔直。
秦铁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懦弱的县尉,今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申时初,黑风寨的山贼,抵达了朔方县城下。
攻城战,开始了。
而此时,工匠坊里,老赵正从淬火的盐水里,捞出第一把改良后的朴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