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王朝,南域边陲。
千山层叠,万岭苍茫,常年云雾锁山,瘴气沉浮。
这片土地贫瘠荒凉,远离王朝繁华,无沃土育人,无长河润地,岁岁多风,年年苦寒。
世居此地的山民,一生困于群山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碌半生,最终埋骨荒山。代代如此,人人如此,仿佛从出生那一刻,命运就被死死钉在了凡尘底层,永无出头之日。
落风村,便是这片荒山中最普通、最渺小的一座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屋错落相依,山路泥泞,四季风沙。逢雨满地黄泥,逢风满屋尘土,贫苦二字,贯穿了所有村民的一生。
在这里,活着本就是一件辛苦至极的事,更别说挣脱命运,踏足仙途。
十六岁的林夜,在这座苦寒山村,孤零零活了十六年。
他是村里唯一的孤儿。
年幼之时,一场惊天山洪席卷群山,暴雨连下三日,山路崩塌,河水暴涨。父母为换取微薄钱粮,冒险进山采药,从此一去不返。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懵懂稚童,无亲无故,守着破败冷清的茅屋,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第一次体会到人世间彻骨的无助与悲凉。
那一日,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窒息。
害怕、委屈、孤独、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压在一个孩童身上,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那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放声痛哭。
从那以后,他再没哭过。
因为无人心疼,无人安慰,眼泪换不来温饱,更换不来依靠,只会显得懦弱可笑。
寄人篱下的日子,最磨人心性。
村里人心不算恶,却也谈不上善良。乱世荒山,人人自顾不暇,没人会真心实意疼惜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一口剩饭,一件旧衣,几句敷衍宽慰,便是林夜能得到的所有温情。
更多时候,他面对的是冷眼、轻视、流言、排挤。
别的孩子年少嬉闹、撒娇贪玩、被父母护在羽翼之下的时候,林夜已经学会了砍柴、挑水、种地、熬饿、熬苦、熬无尽的孤寂。
同龄人拥有的热闹、温柔、宠溺和无忧无虑,他从未拥有过半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十六年寒来暑往,十六年孤苦伶仃。
苦难没有摧垮他,反而磨砺出他远超常人的坚韧与隐忍。
林夜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如松,眉眼清俊深邃,眸光沉静稳重,完全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只是他性子太过沉默,不喜热闹,不爱争抢,遇事习惯藏在心底,久而久之,村里人都说他孤僻木讷,命数孤寒,天生苦命。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林夜从不辩解,也从不恼怒。
他心里比谁都通透。
自己不是命苦,只是无人撑腰,无人庇护,无人为他遮风挡雨,所以只能硬生生扛下世间所有寒凉。
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他小小年纪,早已看得透彻无比。
可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凭什么出身卑微,就要一辈子卑微?
凭什么生来平凡,就要老死荒山?
凭什么天道判定他凡骨庸人,他就要逆来顺受、俯首认命?
他不甘!
极其不甘!
今日,是落风村数年一度的大日子。
千里之内唯一正统仙门,玄清宗,下山择徒!
修仙二字,对大城世家子弟而言,只是众多出路之一。
可对深山寒门少年来说,这是此生唯一一次逆天改命、挣脱凡尘枷锁的机会!
一朝入仙门,脱凡胎,纳灵气,修大道,踏长生,从此不再困于荒山,不再受人轻贱!
天刚微亮,晨雾袅袅。
十里八乡的少年少女尽数汇聚村口青石大坪,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紧张、期待、狂热与憧憬。
少年意气热烈鲜活,有人紧张手心冒汗,有人结伴畅谈修仙盛景,有人意气风发笃定自己必被选中。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满是青春朝气与纯粹欢喜。
所有人都在憧憬未来,所有人都在期盼翻身,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机缘之中,满心热烈。
唯独林夜,独自站在人群最末,安静落寞,格格不入。
他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热烈的同龄人,看着他们肆意欢笑、满怀希望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羡慕。
真的羡慕别人有家可归,有人疼爱,活得明媚热烈。
他心酸。
同样的年纪,别人坐拥温暖安稳,他饱尝世间寒凉,孤苦无依。
他悲哀。
十六年步步煎熬,步步隐忍,他比任何人都能吃苦,比任何人都珍惜机缘,可他偏偏最没有底气。
酸涩、落寞、羡慕、不甘,诸多情绪缠绕心头,让他眼底泛起淡淡的红。
但他最终还是尽数压下。
悲叹无用,羡慕无用,怨天尤人只会徒增懦弱。
他今日前来,不为虚荣,不为热闹,只为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一条不再任人欺凌、不再卑微苟活、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路!
哪怕前路荆棘遍野,血海滔天,他也绝不退缩!
半个时辰后,山风骤起,晨雾尽散。
两道青衫身影踏风而来,衣袂翩跹,仙气萦绕,凌空落于青石高台之上。
二人是玄清宗下山择徒的外门执事。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在修仙界只是底层小人物,可在凡俗山村之中,却宛若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清冷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少年,带着修仙者与生俱来的漠然与轻视。
“所有人排队测灵,身具灵根者入宗修行,无灵根者即刻退去,不得逗留喧哗。”
冰冷的声音落下,没有半分温情。
仙门择徒,只看天赋,不问苦难,不论出身。
石台中央,一方莹白鉴灵盘悬空升起,灵光流转,仙气淡淡。
天下修士,皆修五行灵气,金木水火土,顺天纳气,正统大道。
灵根分九品,一品最劣,九品最优。资质高低,直接决定一个修士的前路高低。
无数人的一生,从手掌贴上鉴灵盘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判定。
测灵开始。
少年们依次上前,有人测出普通灵根,当场狂喜大笑,眉眼飞扬,满心雀跃。
有人堪堪达标,长松一口气,满脸庆幸。
有人资质低劣惨遭淘汰,瞬间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满心绝望悲凉,默默垂泪退下。
大喜大悲,大起大落。
短短一个时辰,人间百态淋漓尽致。
有人笑得肆意开怀,圆梦可期。
有人哭得无声隐忍,希望破灭。
林夜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底越发沉重。
命运向来不公,顺天者皆有机缘,隐忍者偏偏无路可走。
很快,轮到了他。
林夜缓步上前,抬手轻轻覆上冰凉温润的鉴灵盘面。
一秒,两秒,三秒。
死寂一片。
莹白玉盘毫无反应,没有半点灵光亮起,没有一丝灵气波动,空空如也。
“无灵根,彻头彻尾凡骨,无缘仙道,退下。”
青衫弟子眼皮未抬,随口宣判,语气满是不耐与轻视。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他的仙途。
下一瞬,全场哄堂大笑。
嘲讽、戏谑、鄙夷的声音铺天盖地,刺耳至极。
“果然是个废物!孤儿就是孤儿,半点仙缘没有!”
“平时装得沉默高深,结果连最基础的灵根都没有,简直可笑!”
“痴心妄想,老老实实种地才是你的命!”
一众刚刚测出灵根的少年,春风得意,肆意嘲弄,用林夜的落魄,衬托自己的荣光。
若是旁人,当众受此羞辱,要么暴怒争执,要么羞愧落泪,狼狈逃离。
但林夜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酸涩与不甘。
委屈吗?委屈。
愤怒吗?愤怒。
悲哀吗?极致悲哀。
他熬过了十六年人间至苦,隐忍、坚持、勤恳,从未懈怠。
可天道不公,视而不见,直接将他打入尘埃,判为废人。
凭什么?!
一股憋屈的怒火堵在胸口,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底的酸涩让他几乎红了眼眶。
可他死死咬牙忍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压下所有情绪。
他不闹、不辩、不卑、不逃。
世人不识他根骨,天道弃他凡躯,那他便自己走出一条大道!
林夜抬眸,看向高台之上的两名弟子,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无灵根,不求出人头地,不求宗门资源。”
“只求入玄清宗,为杂役,足矣。”
此话一出,全场哄笑更盛。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杂役,是仙门最底层的存在,日夜劳作,受尽欺凌,累死累活,毫无修行机会,生死无人过问。
自请做杂役,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两名青衫弟子也是面露嗤笑,淡淡开口。
“自找苦吃,生死自负,既然你执意如此,便随队上山。”
他们根本不在意一个凡人的死活,只当是多了一个免费苦力。
林夜默然颔首。
我不悔。
前路再苦再累,再孤寂再卑微,也远比困死凡尘、任人践踏要好!
不多时,择徒结束。
十二名有灵根的新晋外门弟子,意气风发,谈笑风生,满心憧憬,结伴踏上仙阶。
他们前路光明,仙途坦荡,眼底尽是少年热烈的光芒。
而林夜,孤身一人,落在队伍最末尾,成为整场大典唯一的杂役,唯一的笑话。
万级仙阶,蜿蜒盘旋,直通云海之巅。
一众弟子身有灵气,步履轻盈,一路说笑前行,轻松写意。
林夜肉身凡胎,无半点灵气加持,一步一步艰难攀登。
千阶、两千阶、五千阶、万阶。
山风凛冽,寒意刺骨,汗水浸透衣衫,双腿酸胀麻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酸痛,数次险些撑不住倒下。
可他始终咬牙坚持,一步不落。
前方是欢声笑语,光明憧憬。
身后是凡尘过往,无尽苦涩。
沿途偶尔有弟子回头,看见他狼狈疲惫的模样,皆是低声嗤笑,满眼轻蔑。
对这些嘲讽,林夜尽数无视。
今日你们笑我卑贱如尘。
他日我登绝巅,让尔等只能仰望!
不知多久,登顶仙山。
云海铺天,仙山巍峨,琼楼隐雾,仙鹤掠空,灵气浩荡,壮阔神圣。
所有新弟子心神震撼,满脸狂热,沉醉在仙宗盛景之中,满心欢喜。
唯有林夜,立在山门之下,心底清冷复杂。
他看见了仙山荣光,也看见了前路无尽的磨难与孤寂。
世人修仙,顺天而行,纳生机灵气,享坦途仙缘。
唯独他,身负万古唯一的寂道根。
不纳生机,独吞枯寂。
不顺天道,逆势而行。
不为天地所容,不为世人所识。
从今日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