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风,渐渐凉了下来。
湛渡川牵着林鸢的手,一步步往秘境深处走去。身后,楚临宇几人的怨毒咒骂、狼狈喘息声,渐渐被厚重的林木雾气吞没,彻底消散在风里。
方才那场短促的厮杀,没有惊天动地的惨烈,却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了两人心底。
赢了对手,扫了危机,可半点轻松的滋味都没有。
反而只剩无边无际的沉郁,笼罩在这片幽深古林之中。
越往秘境深处走,周遭的天色便越昏暗。
参天古木层层叠叠交错,枝干虬曲狰狞,像是无数只蛰伏千年的鬼爪,死死扣住整片天地,将仅存的天光隔绝得干干净净。林间白雾愈发浓稠,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微凉的风,贴在肌肤上,湿冷刺骨。
脚下的腐叶厚如软垫,踩上去无声无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之上。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妖兽嘶吼,没有灵鸟啼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渐渐消失。
死寂,是万灵秘境最诡异的征兆。
林鸢乖乖被他牵着,小手始终被他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一路走来,她始终微微垂着眼眸,安静得过分。
方才无意间溢出的灵息,她自己毫无察觉。
可那些人字字句句的污蔑、不择手段的偷袭、冠冕堂皇的恶意,全都清清楚楚刻在了她心里。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怕。
只是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委屈藏在心底,不愿成为湛渡川的负担。
湛渡川敏锐察觉到身侧少女的低落。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蜷缩着,走路的步伐慢了些许,眉眼耷拉着,像一只受了委屈、却默默隐忍的小鸢鸟,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缓缓停下脚步,松开紧握的手,转而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手腕,动作温柔至极。
“怎么不说话?”
他垂眸看着她,褪去了方才对敌时的所有冷冽,眼底只剩温柔的疼惜。昏暗的雾色落在他精致清冷的眉眼上,柔和了他一身杀伐戾气。
林鸢轻轻抬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声音轻得像风:“渡川,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烦?”
“所有人都说我是祸根,是异数,是不该存在的人。”
“若不是我,你本该是万众敬仰的仙尊,无牵无挂,前路坦荡,从来不用与人结怨,不用沾染杀戮。”
这些话,她藏了三年。
从踏入落霞山、陪在他身边的第一天起,旁人的非议、长老的忌惮、同门的嫉妒,她全都默默忍着。
她贪恋他的温柔,贪恋这片刻安稳,可也时时刻刻惶恐,怕自己终究会毁了他的一切。
话音落下,她鼻尖微微发酸,别开眼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最怕看见他无奈,最怕看见他后悔。
湛渡川心头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而来。
他伸手,轻轻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温柔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力道轻得生怕碰碎了她。
这世间最纯粹、最温柔、最心怀善意的姑娘,被世人污蔑妖魔,被天道刻意针对,被仙门步步逼迫,如今还要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是累赘。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傻鸢鸢。”
他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笃定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里:
“何为前路坦荡?”
“没有你的仙途,再风光、再长生、再无上,都是荒芜一片。”
“我修剑修道,不是为了成为万人敬仰的仙尊,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你岁岁平安,免你流离,免你受欺。”
“遇见你的那一年,才是我仙途真正的开始。”
“何来拖累,何来麻烦?”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眼底是跨越世俗、逆尽天道的执着。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圆满。”
温柔的话语撞进心底,瞬间击溃了林鸢所有的隐忍和不安。
积攒许久的委屈轰然爆发,她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难忍,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踮起脚尖,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雾气微凉,风声寂静。
偌大的凶险秘境里,唯有他的怀抱,是她唯一的归处。
湛渡川僵住一瞬,随即轻轻抬手,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温柔拥住,替她挡住林间所有湿冷的雾气与未知的寒凉。
就在两人相拥片刻、氛围温柔静谧之时。
虚空之上,毫无征兆地落下一缕无形的威压。
不重,却冰冷、森寒,带着天道独有的审判意味,沉沉压在整片秘境上空。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细微的灵气震颤。
周遭浓稠的白雾骤然剧烈翻涌,原本平和的林间灵气瞬间变得驳杂狂躁,四下乱窜。
湛渡川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收敛所有温柔,将怀中的人紧紧护在身后,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不是秘境自然天象。
是人为引动!
是仙门高层,远程布下的天道威压!
他瞬间通透了所有算计。
楚临宇这群弟子,从来都只是棋子。
凌霄殿的那些长老,从来就没指望一群小辈能斩杀林鸢。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借方才的厮杀动荡,引动秘境紊乱灵气,再以宗门阵法接引天道之力,强行锁定林鸢的灵体气息!
只要天道威压锁定她,秘境所有凶险、所有灾劫,都会不由自主朝着她聚拢。
无需人动手,天道便会亲手“除魔”,制造一场天定灭亡的假象。
杀人不见血,栽赃无痕迹。
这便是正道仙门,最伪善、最狠毒的算计。
“他们在引天道压你。”
湛渡川声音沉冷,带着彻骨的寒意,掌心轻轻护住林鸢的头顶,以自身精纯剑意,硬生生替她挡下大半无形威压。
林鸢也察觉到了周身的异变。
一股冰冷的束缚感缠上四肢百骸,沉闷、压抑,让人呼吸发紧,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排斥她的存在。
她轻轻蹙眉,低声道:“我……感觉好难受。”
先天鸢灵圣体,本就与寻常天道规则相悖。
寻常修士无感的天道威压,落在她身上,便是千钧重担,寸寸磨蚀神魂。
看着她隐忍难受的模样,湛渡川眼底的寒意彻底冰封,心底的杀意汹涌翻腾。
这群老东西,步步紧逼,从未留过半分余地。
先是流言构陷,再是同门偷袭,如今更是引天道之力针对一介无辜之人。
所谓正道,满手污秽,满口仁义。
可笑至极。
他抬手结出护体灵印,澄澈的剑意化作一层雪白光罩,牢牢包裹住两人,隔绝外界所有的天道威压与狂躁灵气。
暖意缓缓笼罩周身,压抑的窒息感骤然消散。
林鸢微微松了口气,抬眸看向身前神色冰冷的少年。
雾色之中,他白衣挺拔,眉眼冷峻,独自扛下了天地威压,扛下了世人恶意,扛下了所有风霜刀剑。
“渡川,天道……真的容不下我吗?”
她轻声呢喃,眼底藏着一丝茫然的脆弱。
湛渡川垂眸,看着她澄澈无助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语气却无比坚定:
“天不容你,我便逆天。”
“道不容你,我便碎道。”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天道。”
风声萧萧,密林沉沉。
少年的誓言,落在荒芜凶险的秘境深处,落地生根。
无人知晓,此刻这句护她逆天的诺言。
来日会化作百年血海,倾覆仙门,逆碎苍穹。
只为护这人间唯一鸢色,不负此生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