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楚家。
演武场上,楚渊被一脚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台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张口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一颗碎牙。
“楚渊,就凭你这种废物,也配跟苏小姐有婚约?”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居高临下,满脸讥讽,“今日便让你知道,废人和我之间的差距。”
围观的楚家子弟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
“楚渊真是丢尽了楚家的脸。”
“三年前他神骨被夺,经脉尽废,早就该被逐出家族了。”
“就是,也不知道家主为什么还留着他。”
楚渊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浑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恨。
三年前,他还是楚家第一天才,身负【玄天神骨】,被家族寄予厚望。七岁破凡境,九岁踏入灵泉境,十岁凝出神骨,整个青阳城都以为楚家要出一位名震东荒的强者。
然后一夜之间,他被人暗算,神骨被活生生剜走。
凶手至今不知是谁。
而他的修为,从灵泉境一路跌落到凡境一重,连普通杂役都不如。
从此,天才变废物,众星捧月变万人唾弃。
“行了,周俊,别把人打死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场边传来,“毕竟是楚家的‘前’天才,打死不好交代。”
说话的人是楚家三少爷楚风。他才是今天这场“切磋”的真正安排者。
楚渊费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楚风。
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楚渊哥”的人,这三年是如何一步步霸占他的资源、抢夺他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楚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这么看我。我不过是替苏家退婚提前热个场。”
楚渊瞳孔一缩:“……退婚?”
“你没听说?”楚风嘴角勾起,“苏家三小姐苏浅月,今日已经到了。她是来退婚的。”
轰——
楚渊脑中一片空白。
苏浅月。他曾经的未婚妻。
三年前他风光时,苏家主动上门联姻,苏浅月也对他柔情蜜意,书信往来不断。他神骨被夺后,苏家的态度一天冷过一天。他虽然不愿相信,但心里也有预感。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这种方式。
“起来。”楚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楚渊,去前厅吧。苏浅月已经在那儿了。她要当着全族的面,把婚约撕了。而你,躲不掉。”
楚风笑了,拍拍他的脸,起身离去。
楚渊趴在地上,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他慢慢爬起来,身子佝偻着,像一条落魄的野狗。
但他没有哭。
三年前神骨被剜的时候,他就哭过了。
从那以后,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楚家前厅。
苏浅月一身白衣,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三年前她还只是一个跟在楚渊身后叫“楚渊哥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美人。
她身旁坐着苏家长老苏元德,是一位灵海境强者,今日特意来退婚,摆明了要给楚家施压。
楚家家主楚正阳坐在主位,脸色难看。
楚渊走进前厅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有嘲笑、有怜悯、有冷漠。
苏浅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愧疚,只有释然。
仿佛卸下了一个多年的包袱。
“楚家主。”苏元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灵海境强者的威压,“苏家与楚家的婚约,是当年少不更事定下的。如今……你觉得还合适吗?”
楚正阳握紧了拳头:“苏长老,这婚约是两家长辈……”
“楚渊已经废了。”苏元德打断他,“这一点,你自己清楚。”
厅内一片安静。
楚渊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
苏浅月终于开口了:“楚渊哥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利:“你放过我吧。我入了青云宗,未来的路很长。而你……你已经没有未来了。”
楚渊看着她。
这个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如今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好。”他说。
没有纠缠,没有挽留,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个字。
苏浅月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一愣。但很快,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纸退婚书,放在桌上。
“多谢。”
楚渊走上前,捡起退婚书。纸很薄,却重若千斤。
他拿起笔,沾了墨,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撕掉了退婚书。
“苏小姐。”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今天不是你退婚。”
“是我楚渊,休了你。”
满堂皆惊。
苏浅月脸色瞬间变了,随即又恢复平静,带着一丝嘲讽:“楚渊,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三年后你会知道。”楚渊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向外走去。
“站住!”苏元德冷喝一声,灵海境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浅月已入青云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休’字?”
楚渊被这股威压压得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但他挺住了。
他咬碎后槽牙,一寸一寸地站直身体,转身,对上苏元德的目光。
“苏长老,我楚渊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三年。三年后,我亲上青云宗,接苏浅月的第二封退婚书。”
“不过那时,是她来求我。”
苏元德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狂妄小辈!我倒要看看,一个凡境一重的废物,三年后能翻出什么浪来!”
楚渊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苏浅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眼中只有怜悯。
废物发下的誓言,不过是可笑的笑话。
没有人会当真。
楚渊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后山。
后山有他父母的墓。
准确地说,是两个衣冠冢。
他的父亲楚长风,楚家百年来最强天才,在他三岁那年外出游历,从此音讯全无。母亲也在同一时间失踪。族人说他们死了。但楚渊知道,他们一定还活着。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像是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你的父母,活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跪在衣冠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
“爹,娘……”
三年了。他忍了三年。
神骨被夺,修为跌落,家族冷眼,未婚妻退婚。所有的屈辱,他一个人扛了过来。
可这一刻,他扛不住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山风呼啸,远处有雷声滚动。天边乌云翻涌,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楚渊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跪下的位置,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一滴眼泪,透过泥土,渗入了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禁制中。
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终于……等到了。”
而楚渊,一无所知。
入夜。
楚渊回到自己的破旧小院。这里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坍塌大半,屋里只有一张硬木床、一盏油灯。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尝试修炼。
神骨被剜后,他的经脉中有一道诡异的禁制,阻断了他吸纳天地灵气的通道。无论他怎么运转功法,灵气都像被一道墙挡住,无法进入体内。
所有人都说,他这辈子完了。
但没有人知道,三年来,他从未放弃。
一天修炼四个时辰,风雨无阻。哪怕只能感受到一丝头发丝粗细的灵气,他也要拼命往经脉里塞。
可惜,那道禁制从未松动过。
今晚也不例外。
天地灵气涌入身体,却在那道禁制前止步。它们盘旋、冲击,最终无奈消散。
楚渊叹了口气,准备收功。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里钻出来。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低沉到了极点、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
“小娃娃,你想变强吗?”
楚渊猛地睁开眼。
房间空无一人。
“谁?”
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一丝玩味: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整个东荒都为你疯狂、让无数宗门为你打破头的秘密。”
楚渊警惕地看向四周:“你到底是谁?装神弄鬼!”
“呵。”那声音笑了,“你看看自己的心口。”
楚渊低下头,瞳孔骤缩。
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心脏深处浮出水面。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滴金色血液。
悬浮在他心脏之中。
一滴血,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压、力量、奥义。楚渊只是看了一眼,灵魂就像要被吸进去一样。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远古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
万古之前,天地初开。
一个身影,顶天立地,手持战斧,劈开混沌,斩落无数神魔。
诸天神佛,万族至尊,在他的斧下哀嚎、陨落。他的每一滴血,都能压碎一方世界;他的一缕气息,都能让星辰崩碎,让大道臣服。
“那是我吗?……”楚渊喃喃自语。
“不是你。”那声音淡淡道,“那是你体内这滴血的上一任主人。”
“他叫什么?”
“他叫……姜太虚。”
姜太虚。这个名字一出口,整个世界的灵气都仿佛震颤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道禁忌。
“万古第一神帝,姜太虚。”那声音带着追忆,“诸天万界,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曾一人独战九大天帝,于混沌海深处,斩其四、重伤其三、一者遁逃。那一战之后,他自身也油尽灯枯,肉身崩碎,神魂消散。只留下一滴本命神血,遁入虚空,不知所踪。”
“多少万年了……这滴血,竟落在了你的体内。落在一个连最下等宗门的杂役都不如的小家伙身上。”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也带着一丝狂热。
“小娃娃,你经脉中的禁制,不过是歹人种下的封锁。在姜太虚的神血面前,它连一张纸都不如。”
楚渊心脏狂跳。他按住胸口,指尖都在发烫。
“想变强吗?”那声音再次问道。
楚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年屈辱,三年苦熬,三年不放弃。
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想。”他说。
“哪怕要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哪怕要背负整个世界的敌意?哪怕万劫不复、形神俱灭?”那声音一字一顿。
“我不怕。”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楚渊的灵魂都在颤抖。
“好!好!好!”
“好一个不怕!”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姜太虚的传人,若连这点骨气都没有,也不配唤醒老夫。”
“现在,放开心神,不要抵抗。”
楚渊照做了。
心脏中那滴金色血液突然炸开,化为亿万缕金色光芒,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肌肤。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像是身体被撕裂成碎片,又一块一块重新拼合。
楚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唯一一道光。
他绝对不能倒下去。
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一股苍茫、古老、霸道无匹的气息,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直冲天际。
青阳城上空,乌云炸开,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这一刻,方圆千里的强者,全都惊动了。
而楚渊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滴金色血液炸开的瞬间,某个遥远而隐秘的所在,一双沉睡的眼睛,猛然睁开。
“神血……苏醒了!”
“姜太虚的传人出现了!”
“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楚渊,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引发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