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个月，再回长兴侯府，这里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又像什么都变了。

小六朱殷早就等在二门处，见到寄棠来，三五步跑到跟前，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夫人！”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府里次第点了灯，可小六的眸子闪着水光，比任何烛火都要明亮。

不等寄棠说什么，小六笑着抹了把泪，“夫人都瘦了。”

其实瘦的人是她。

“我已经不是夫人了。”

寄棠抬手摸摸她的头，神色温柔平静，“我在外头过得很好，你们不必为我忧心。”

小六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显然有话要说，可未等她开口，老五一声迂回婉转的夫人，又有几个人赶到二门处。

老五红椿性软，早哭做一团，她这一哭，惹得其余几个也跟着落泪，就连一向稳重的小六，也不能例外。

寄棠失笑，握着老五的手，看着众人道，“请我回来便是为了哭不成？这些天没见大家，我可是要检查你们有没有偷懒的。”

“哭花了妆莫非为了逃避检查？”

众女闻言便都渐渐收了泪，一时簇拥着寄棠往里走，一时拿眼不住打量寄棠。

主母与往日截然不同。

也说不好是哪里变了，可从里到外，却又像是换了个人。

更生动，更鲜活，也更漂亮了。

晚风轻拂庭院，有细碎虫鸣轻响，月影横斜，空气里满是桂树的馥郁花香。

寄棠随几人来到廊下。

忽听一声轻响，一点星火破空而上，在墨色天幕轰然绽开，金红流霞漫开半片夜空。

紧随其后，数道焰尾接连升空，银雨簌簌、碎星翩飞，流光落于廊下众人眉眼之间。

烟火绚烂，盛大辉煌。

这是寄棠二十岁这年，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

等看完这一场，老三绯云才红着脸问道，“夫人喜欢吗？”

寄棠眼里仍有细碎流光，“是你的主意？”

绯云点点头，“我从书里看得。”

画本子里，总有浪漫感人的故事情节，譬如男主角为女主角放烟火，烟花照亮夜空，两人在漫天璀璨见证下定情，女主角从此获得圆满幸福的人生。

她们都不知道该送夫人什么。

这一片烟火，就是几女最简单的心愿。

愿夫人此生喜乐绵长，岁岁欢愉。

寄棠已经强调过不要叫她夫人，可小妾们总改不过来。

这既是对过去的怀念，还有对未来某一种可能的愿景。

这些女子，她们的世界好小，所求不过是有枝可依。

寄棠柔声开口，“我要在东市开间铺子，是给新嫁娘装扮，同时售卖婚礼用物，如今已经修葺妥当，不日就要开张。”

她知道众女都关心她，便将境况讲出来，叫她们安心。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

有说，“夫人的店子，一定生意兴隆。”

有说，“咱们这些朽木都被夫人一双巧手给雕成了，京里人早该见识见识这样的神奇。”

一片笑声中，老四绮罗道，“开铺子是不是要许多钱？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尽可给夫人应急。”

绮罗生平爱好只有攒钱，老三私下里叫她抠门精，说她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两个花，这时候却肯全部拿出来。

其余几个也纷纷应和。

寄棠听得心里酸楚又温暖，隔了一会儿才重新笑道，“放心，钱尽够的。我说这个是为了告诉你们，我虽然走了，你们的仰仗却在。”

“从前我教你们恭顺守礼，如今也一样。可今后不论发生什么变故，或是在这大宅院活不下去，都别怕，我还有产业，可以养活你们。”

还能给大家一个家。

老五又呜呜哭起来。

寄棠的话，一字一句都戳中她们的心窝。

从前夫人在时，她们有依靠，可现在夫人被逼走了，日后倘若公主进门，会不会也容不得她们？

她们这些女子，各有各的苦命。最渴求的不过是一个庇护，一个归宿罢了。

夫人一直是她们的后盾。

有夫人在，她们就有家在。

这些日子众女惶惶难安，不过是因为最依赖的人走了。

可原来夫人一直都是知晓的。

此时此刻，看着夫人平静淡然的脸，甚至觉得夫人即便再不回来也没关系。

她们都是有退路和仰仗的人。

至于外头的世界，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甚至叫人向往。

就在这时，小六冲上前来跪下，以头抵地：

“求夫人带我走。”

“我是夫人的小妾，夫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是寄棠走后，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小六，你快起来。”老大丹凤低声喝她。

说到底，江翊才是一家之主，朱瑾的去留，根本由不得寄棠做主。

丹凤不想叫夫人为难，“你别那么不懂事。”

寄棠方才就见小六满脸心事，此刻见她跪着，半是无奈半是包容道，“就那么想跟着我？”

小六嗯了一声，重重磕头。

当初她被父亲和继母绑了，塞给一个七老八十的乡绅做小妾，她不肯认命，拼死逃出来，冲撞了夫人，脏污她绣着海棠花色的裙边。

夫人非但没有怪罪她，反而细细看了她的脸，笑问道：

“且与我家做妾可好？”

她呆愣在原地，连句话都说不出。

只觉得夫人好像神仙妃子，特意下凡来救她的。

朱殷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傍晚晚霞很美，夫人的笑潇洒又温柔。

她将身子深深伏低，虔诚祈求：

“求夫人带着我，不论去哪。”

她也知道自己任性，可她的名字是夫人取的，命是夫人救的，这辈子她只认定了夫人。

恍惚间，有一双手轻柔地扶起她，朱殷又看到夫人的笑，杏眸深邃，梨涡清浅。

“傻小六。”

她笑着说，那张脸上既有青山隐雾的朦胧，又带花瓣含露的娇态。

“我记下了。”

“只是今日不成，等过段时日，我接你出来。”

朱殷登时喜极而泣。

她毫不怀疑夫人的话，夫人答应了她，就一定不会食言。

当下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她都会好好侍候夫人，绝不背叛，至死无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