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对此一无所知。

等走累了，几人去了樊楼。

樊楼不愧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之高，很有些年头，栏杆和抱住显出乌黑的色泽，两旁鲜红的灯笼成串悬挂。若是等到晚间点了灯，更有一片辉煌气象。

茶博士殷勤引几人往里。

有周泽在，青玉几个便都避在外头，寄棠另给她们开了一桌，自己则与周泽坐在里间。

雅室里，从窗户望出去，庭院里有一棵乌桕树悠哉悠哉地生长着，叶子已经变红，被风一吹，簌簌地摇曳，落了满地落英。

茶博士很快便上了菜，大碟小盏，占了满满一桌。

周泽原话，“你食量大，多吃点。”

寄棠笑了笑，其实她现在也没那么能吃了。

有外人在时，周泽都不怎么说话。

等整个室内只剩他们两个，他垂着眼，从怀里拿出一支海棠花镶玉簪。

“你今日生辰，这支簪送给你。”

寄棠略有些惊讶的接过。

是支很精致的簪，簪首海棠半绽，玉色由白渐浸浅红，花芯点一点赤金，簪杆细长光润，没有多余雕镂，仿是雨后沾了薄露的海棠花，静而动人。

她语意温柔道，“小泽，谢谢你。”

周泽脸红了。

平日里霸王一样的人，这会儿目光变得有些躲闪，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紧了些。

不过一转念，他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心虚的必要，本来就是送给她，也不止这些。

这些年他狠攒了些银钱。

她若需要，都给她就是了。

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胡思乱想间，就听寄棠带笑的声音问，“好不好看？”

她已将簪子插入发髻。

如云鬓发间，浮出一抹浅绯。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像是海棠绽了艳艳的粉瓣，实在是说不出的娇俏颜色。

周泽心跳加速，只觉得她投来的眼波，潋滟如春水，就连眼睫投落在眼睑下的阴影，都仿佛经由天人笔墨细细描绘。

“好，好看。”他喃喃道。

寄棠举杯，以茶代酒，眼睛里满是盈盈笑意，“庆祝我们重逢。”

周泽也跟着举杯，漆黑的眼眸望着她，口是心非，“这有什么要庆祝的。”

寄棠笑看了他一眼。

“希望每年生辰，我都能陪在你身边。”

放下茶盏前，周泽在心里补了一句。

寄棠给他布菜，从前生活的习惯就像肌肉记忆，两个人在一处时，她总是照顾他居多。

想到这里，寄棠笑着道，“我以后也会当好你姐姐的，就像从前一样。”

时间突然在某一刻停驻。

周泽抬箸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寄棠。

刚才还滚热发烫的心脏像是一下子被冰封，落在数九寒冬的雪地里，再被人毫不在意地丢掉地上，碎成冰渣。

他右手紧握着食箸，因为用力，手上青筋暴起，脸上前一刻还带着温存的笑意，此时全然被另一种阴沉取代。

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以男人和女人的方式。

可萧寄棠说，她会做好一个姐姐。

某种隐秘的，难以启齿的欲望与幻想被她状似无意的话摧毁，他像是再一次被抛弃，脸上的表情也阴鸷到了极点，看着寄棠那张玉净的面庞，咬牙切齿：

“谁要你当我姐姐，谁稀罕你做我姐姐！”

用尽最大的克制，他才没有将手里的箸扔出去，可再也受不了、坐不住，周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房。

寄棠依旧坐在原地，无措地眨了眨眼。

某个瞬间，她以为周泽要将手里的食箸扔到她脸上。

他脾气又坏了。

明明先前还那么温馨，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寄棠看着满案佳肴，蹙起了眉头。

早知道便不点这许多了。

*

走出樊楼，寄棠吃得有些撑。

周泽一阵风似得来了又去，她也被影响了心情，只是不忍心浪费食物。

可她再能吃，毕竟有限，桌案还剩下不少。

真可惜。

全是些汤汤水水，也不好拿回家去。

下楼时，正遇到往里走的孟向真。

她画了时下盛行的酒晕妆，面敷白粉，两颊胭脂厚涂，几乎晕满整个脸蛋，据说是为了凸显娇羞之姿。

寄棠一时都没认出她来。

孟向真走到她面前，蛮不高兴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这才多久不见啊。”

她看向寄棠身后，狐疑道，“就你一个人？”

寄棠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嗯，我已经准备走了。”

连吃饭都只有一个人。

孟向真不自觉声音都软了一点，“如果没有朋友的话，那你怎么不叫我？我虽然也不是时时有空，不过你可以先派人来约我。”

“从前我对你有误会，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你不会还生我气吧？”

寄棠便说不会。

她本身也不讨厌孟向真。

这样的人，因为出身高贵，恣意妄为，看似张牙舞爪好像很厉害，其实心思单纯，最爱冲动，也最讲义气。

“你怎么一点脾气也没有？”

换做以前，孟向真只会觉得寄棠好装，永远一副温柔不计较的模样。

明明她对寄棠说过那么多过分的话，她却像是完全不记得，对自己很友好，有问必答。

现在却觉得，寄棠这样的性子在京城，也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不然也不会被人逼着和离。

孟向真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类似怜爱与保护的情绪。

在她眼里，寄棠俨然就是一个孤独、柔弱，却又内心坚强的女子。

没有侯夫人的身份，她连京中的宴会都不能参加，住在小宅子里，没有朋友、亲人，身边伺候的人都寥寥无几。

可她又比京中大多数人有骨气，说和离便和离，半点不拖泥带水。

“我也不是没脾气。”寄棠柔柔笑了一下，清凌凌的眼波一片澄澈纯净，“因为我觉得你其实人很好，只不过是刚好不喜欢我而已。”

孟向真像是被人猛地捏住心脏，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她脸颊有些发烫。只是胭脂太厚，看不出来而已。

原来……原来寄棠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

一时间，她心情十分复杂。

“你不要对谁都这样好，不计回报，这种性格会吃亏的。”孟向真颇为语重心长。

在她心中，寄棠简直就是个傻白甜。

单纯的不行。

不然也不会被江翊那种人欺骗。

不知不觉间，孟向真已经完全倒戈。

似寄棠这般柔弱美丽的女子，明明值得更好的。

寄棠被她这般说得有些好笑，却仍是认真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头一次，孟向真被人这般信重，莫名觉得自己肩上多了几分责任。

无意中又听到寄棠的侍女和婆子说，今日是娘子生辰，她心中那股愧疚中混着隐秘怜惜的感觉更浓。

居然连过生辰都是一个人。

“我们是朋友吧？”

寄棠笑着点头。

孟向真理直气壮道，“那你别走了，我约了几个小姐妹，咱们一起给你庆贺庆贺。”

她顶着那样浓的妆面，其实神情都不大看得出来，只剩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珠，又透又净。

“谢谢你，”寄棠摇头拒绝，“过两日我的店铺开业，邀请你来玩好不好？”

孟向真义不容辞，“到时我多叫几个小姐妹，去给你撑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