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来时,寄棠才沐浴过。
原来练箭需浑身聚力,绷紧一身筋骨,她出了一身薄汗。
离宫里一应俱全,还有宫中本来的宫女内侍。比起青玉两个,他们更懂分寸眼色。
见她回来时额前鬓发浸着潮气,不等吩咐,早早往净房备好了热水,好叫她舒舒服服沐浴一番。
长发尚未干透,只松松挽了个垂髻。
还未走近,周泽便嗅到一缕幽幽暗香。
她穿了件茜粉色罗裙,将那张还带着薄红的脸衬得分外娇嫩,好似枝头开的艳艳的花,周泽忽然有些不敢看她。
他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漫不经心道,“昨日我猎了头熊。”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际全副心神都悬在寄棠身上,果然听到一声惊呼,“真的吗?小泽你好厉害!”
原来后山真的有熊啊。
周泽并未宣扬自己独斗棕熊的凶恶,只说起剖熊胆和熊心的事,“挖出来尚且温热,一团血肉,腥臭得很。”
寄棠听他说得轻巧,却知过程绝不容易。在她心里,周泽从来骄纵任性,可最近却常常发现,他其实已经成长了很多。
她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你当真长大了很多。”
周泽低声嘀咕,“我们分开了五年。”
寄棠眼睛弯弯,“那倒是。从前你还讨厌我呢,说不定就是这五年,你才觉得我好。”
周泽立刻瞪起眼睛,“我都说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以前也一样。”
他一直都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寄棠顺势问道,“那是为什么啊?”
有那么一瞬间,周泽心口震颤了一下,很想不管不顾的告诉她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说。
还不到时候。
如果他真的说了,寄棠一定会把他推开,推得远远的。
他在她这里的一切特权,就都没有了。
再不能够像现在这样亲近她。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周泽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抬手掀开带来的食盒盖子,“炙鹿肉,我亲手烤的。”
方才装烤鹿肉时,还被同袍打趣,笑他这般上心,定然是给心上人准备。说他日后娶妻,必定要被娘子拿捏得死死的。
那些玩笑听得他耳尖发烫,却头一回没有翻脸。
周泽十分自然地在寄棠身侧坐下,口是心非,“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寄棠却一眼瞥见他手背上的伤。
蔓延至衣袖里,虽拿纱布裹了,却又血迹渗出。
“你受伤了。”
周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低应了一声,“嗯,很痛。”
军营里大都是些糙汉子,聚在一处,荤段子多得很,免不了谈论女人。周泽不耐烦听那些闲话,却也记住了几点。
其中便有一条,女人都心软。
男人该硬的时候要硬,该弱的时候,就得学着装可怜。
女人都吃这套。
于是他垂下眉眼,“也没人给我包扎,只能自己胡乱弄一弄。猎头熊都能把自己弄伤,我可真是没用。”
寄棠,“……”
弟弟,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棕熊算是林中的百兽之王,便是虎豹遇到,也不敢缠斗。
太子猎一只花豹,尚且是与侍卫们合围,都被夸耀称赞,周泽独自一人搏杀棕熊,且只受了些皮外伤,他竟在这里说自己没用。
寄棠抬眸看了他一眼,“可我这里,没有上药包扎之物。”
周泽的脸腾一下红了,“我带了。”
寄棠好气又好笑,“那你直说便是,我难道会不帮你?”
“不一样,”周泽认真计较起来,“你主动替我包扎,和我开口求你,完全是两回事。”
寄棠觉得他这都是歪理,一家人分什么内外。
不过也没与他争辩。
周泽缓缓挽起衣袖,将整条手臂露了出来。伤口很长,自手腕一路绵延至手肘,拆开渗血的纱布,臂侧数道深浅交错的抓痕,血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周泽有些后悔。
他本意是想要寄棠心疼,可这样狰狞可怖的伤口,又怕吓着她。女子柔软,这样的伤势,委实吓人。
于是又伸出右手要将衣袖放下,“这伤就是瞧着凶险,其实不过皮肉伤,并无大碍。明日我还上场打马毬呢。”
寄棠垂着头,正仔细看他的伤势。
从周泽的角度,只看得见她光洁的额头和鸦青的睫羽。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周泽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一股细密酥麻顺着左臂一路窜到心口。
竟有些痴了。
寄棠直起身,蹙眉看他,“怎会伤得这样重?”
她不知道,她眼睛有多漂亮,嗔怪起人来,半分威慑也无,像是月光在湖面投下的影,皎洁地漾着层层水波。
周泽抿紧双唇,生怕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会被她听去。
寄棠忽然起身往外,周泽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有些慌,怕心事泄露,“你去哪里?”
“去请太医。”
“不必——”
他本意只是求她几分心疼,可她看当真着急起来,他又怪自己鲁莽,“一点小伤。我上战场时,比这伤口深多了,照旧杀敌。”
寄棠认真看着他,“你伤口还在渗血,我看着怕。”
她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持,“你听话。”
周泽顿了顿,乖乖松了手。
秋狝随行的太医伤药一应俱全,不多时便来了一位年长的胡太医。
寄棠看到太医清创上药,都有些头皮发麻,其中疼痛,可想而知。
等胡太医重新包扎妥当,留下医嘱离开,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棕熊岂是好对付的?往后莫要做这般搏命的事,平白叫人悬心。”
若是旁人这般劝诫,周泽早就不耐烦翻脸,可这话出自寄棠之口,他就觉得心中又暖又烫,满心受用。
周泽极力克制想握住她手的冲动,目光灼灼凝望着她,保证道,“我以后都不叫你操心了。”
寄棠笑着点头,“那便早些回去休息,伤口才好得快。”
周泽不肯,他都一天没见她了,“我才来你就赶我走。我给你带的炙肉还没吃呢。”
食盒里的肉已经凉透。
炙肉一旦放冷,便会透出淡淡腥膻。周泽一刻也没耽搁,烤好便匆匆送来,谁知道处置伤口耗去大半时辰,到底还是耽搁了。
周泽有些失望。
这是他头一次烤东西,只想叫寄棠尝尝自己的手艺。
寄棠见他失落,弯起眉眼笑着安慰,“你喜欢炙肉?下次我做给你吃。”
周泽能得她这一句,比什么都值得。嘴上却不肯认,故作怀疑道:
“你会做?”
寄棠轻轻颔首,“从前我去过龟兹,那边香料繁多,炙烤肉食的风味大不相同,别有一番滋味。”
她说得轻巧平淡,周泽却骤然沉默。
寄棠说的“去过”,不是辗转逃亡,便是漂泊流离,总之不是她所愿。她有多渴望安稳,周泽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比谁都清楚。
她过去吃了很多苦。
可每一句从前,都是笑着说的。
周泽的心忽然变得又酸又涩,就连眼眶都隐隐发热。
他以后一定会对她很好,很好的。
“明日我要上场打马毬,你一定要过来看。”
寄棠惊诧道,“你都伤成这样,还怎么上场?”
马毬场上,骏马飞驰,球杖起落,发梢被风扬起,挥洒一身热汗,最是能展露男儿意气风发的模样。
周泽怎能错过这个好时机。
当下便道,“是私下组织的马毬,并非太子主办的大赛事,都是彼此相熟的朋友。也就简单玩玩,你还没见过我打马毬。”
周泽嘴上这样说,心底却已暗自较劲,明日场上,他定要做最为惹眼那一个。
寄棠无奈,“那我找个人陪我同去。”
周泽顿时警觉:“你要带谁?”
“是隔壁的一位夫人,与我倒相处得很好。”
“那明日我便来接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