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郑柳儿从噩梦中惊醒。
自从有孕,她总也睡不安稳。
心思繁重,千头万绪,最担心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孩子。
郑柳儿不敢将有孕的消息告诉方彦邦,因为她猜不出他得知后,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因为刘氏想要掌控他,所以方彦邦变相地冷落、折磨刘静妤。可笑刘静妤那个傻女人,当真以为她与方彦邦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其实她们不过都是他手里的棋子和工具罢了。
郑柳儿知道方彦邦想要个子嗣。
甚至他可能已经隐约猜出自己有孕的秘密,毕竟是枕边人。
只是他不说。
他要看着她与刘静妤斗。
外头人人都说她这个妾室张狂跋扈、恃宠而骄,其实真正将刘静妤的正室体面踩在脚下的,从来都是她们夫君。
刘家势大,姻亲遍布京城,若是方彦邦的庶子生在嫡子前头,刘家断然不会应允。
可若刘静妤一直无所出,方彦邦膝下空虚,刘家势必让渡利益,甚至默许庶子降生,再抱去正房名下抚养。
可这中间种种博弈,必要摧折几个降不到人世的孩子。
譬如她先前没能保住的两胎。
方彦邦总会有孩子。
不是她生,也会有旁人给他生。
男人,总是不会叫自己吃亏。
可她再等不起了。
这一胎若是再护不住,往后她怕是再也没有机会。
想到此处,郑柳儿撑着身子坐起身。
秋日寒凉,尤其是围场的清晨,冷意像是能渗进人骨头缝里。
她独自倚着冰冷的床栏,算着这是方彦邦第几个晚上歇在主屋。
男人的心思可真好笑。
刘静妤苦候他的时候,他连陪同吃顿饭都吝啬敷衍,可这两日夫人目光投注明显少了,他又不甘心了。
郑柳儿想着,咯咯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眼睛里又蓄满了泪。
那时她骗萧娘子,说与方彦邦情投意合,全都是假话。
方彦邦谁也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那日她一时昏头,以为萧寄棠也是被男子欺骗抛弃的可怜人,竟掏心掏肺将什么话都与萧氏说了。
谁料短短时日,萧寄棠反倒和刘静妤越走越近。
她会不会把自己的事告诉刘静妤?
消息一旦传入刘氏族中,她腹中孩儿便再无活路。
她真傻。
能来木兰秋狝,周旋在一圈贵人之间的人,哪个没有靠山?唯有她,无根无依,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可是再难,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儿蹚出一条血路来。
郑柳儿在心中在心中默默算计,打定主意再去求一求如今围场里的红人,那位萧娘子。
*
寄棠如常去太后宫中请安。
她不是话多之人,往日只安静坐着,听旁人闲谈,等太后叫散,便随众人行礼退下。
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今日却格外不同。
她依旧安静,却停有人将话题抛出来给她,“萧娘子午后可有事?若无事,不若与我们去围场热闹。”
恐是担心寄棠不会弓马,那人又笑着补充,“也不必当真射猎,不过是骑骑马,散一散。眼看着回京在即,等到陛下的军事操演完毕,咱们便也该动身了。”
或是邀她赴宴,“晚间有炙肉宴,滋味甚好,萧娘子一同来吧。”
寄棠一一含笑应下。
她被冷落时安之若素,如今被人捧着,依旧从容自持,不见半分骄矜张狂。太后坐在上首,看得清楚,暗自点了点头。
也没法子,只能挑着长处看。
太后至今也想不通,谢琮究竟瞧上她哪一点?
连自己的妹妹,也对这个孙媳妇疼爱异常,为此还别出心裁搞出个“一年之约”,在太后看来,这萧氏很是平平无奇。
硬要说有什么出众之处,也就那张脸了。
可案头供着的花瓶,也十分精致漂亮。可那花瓶能与谢琮心意相通,情投意合吗?
该不是谢琮在陇右时间太长,没见过什么姿容秀美的淑女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氏那张脸,也的确是我见犹怜。
谢琮今年已然二十六,和他同龄的世家子弟,勤快些的,儿子都快要议亲娶妻。
唯独他还孑然一身。
谢琮这孩子从小过得苦,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哪怕再离经叛道,她这个祖母,也得帮他。
于是太后缓声笑道,“哀家记得此番大宛王子与使臣入贡,送来两匹汗血宝马。承安,去牵一匹来,赐给萧娘子。”
这般恩赏,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当初朱婧筠没能赔给寄棠的汗血宝马,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到了她手上。
感到满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寄棠敛衽起身,端端正正福身行礼,谢过太后恩赏。
经过几日大风大浪,寄棠如今已经很习惯了。
李仙蕙坐在太后下首,眉目冷清,静静看着殿上的一幕。
一个月前,人们提起萧氏,还只是她的替身,一个面目模糊的,没有姓名的影子。
如今,她却成了人人口中的“萧娘子”。
难怪当初她那般爽快地与江翊和离。
因为谢琮回来了。
知道争不过自己,她早早便定好了新的目标。
反倒是自己白白惹了一身闲话,反倒成就了她!
谢琮,谢琮……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李仙蕙控制不住眼神里的冷意。
她垂下浓密的睫毛,掩去心绪,暗自思忖,该如何叫太尉大人看清这女人的真面目。
片刻后,她重新抬头,眉目舒展,清淡优雅,跟着殿内众人一同温和含笑,仿佛方才那点阴翳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