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寄棠的人是郑柳儿。
她托宫女传话,说有几句话,要单独对寄棠讲。
郑柳儿就立在中枢大帐背光的一侧,望着帐内灯火通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向往。
她也是可怜的。
“萧娘子,你来了。”
寄棠甫一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气息的香味,扑面袭来,她不大喜欢这味道,往后退了被半步。
“你这时来寻我,可有要事?”
郑柳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安绞着帕子,全不似初见时狂悖,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娘子没将我的事告诉旁人罢?”
原来是担心这个。
她口中的“旁人”,自然是刘静妤。
寄棠确实不曾说。
但也委婉提醒过静妤,试探过她的口风。
半个月的相处,静妤眉间郁色散了大半,言谈间也渐渐流露出对方彦邦的不满,只是始终下不了决心。
其实对一个男人,一段感情的失望,总是一个不断累积的过程。
等失望攒得足够多,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成为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这话,却不便对郑柳儿讲。
“未曾。”
“我就知道娘子是个好人!”郑柳儿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寄棠的手。
那股难以描摹的浓香气钻入鼻尖,寄棠被熏得有些不适。
郑柳儿平日便爱用香,身上熏香总是气味浓郁,只却不似今日这般气韵独特。
寄棠退后半步,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你如今身怀有孕,这般浓香暂且少用。等日后平安诞下孩儿,再用不迟。”
郑柳儿闻言,眼神蓦地亮得吓人,握着寄棠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渴盼,“萧娘子,我为了帮你,你一定会好好回报我的,对不对?你最好心了。”
她看起来更疯了。
寄棠抽回手,心底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声音跟着冷了下去,“你要做什么?你若一味胡来,没人帮得了你。”
郑柳儿这时却往后退开,脸上挂着古怪奇诡的笑,“我只是来告诉娘子一声,别忘了我的好意。”
说完,她转身便往夜的深处走去。
寄棠独自立在原地。
季节已是深秋,围场秋夜寒凉,山风卷着枯草掠过旷野,四下虫声稀落,只有大帐方向的灯火远远透过来,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晕。
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寄棠被风一吹,混乱的思绪也跟着清明。
郑柳儿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寄棠本能要出事。
她侧头对青玉道,“你悄悄进帐去寻静妤,将方才的情形告诉她。郑柳儿有些不对。”
青玉应声而去。
此时酒宴正酣,席上少一两个人并不明显。她决定等会儿进帐略坐片刻,便返回西苑。
静妤那边若真有事,她也好就近照应。
打定主意,她心中稍定,便抬步往帐内走去。
才落座,周泽第一时间关心,“怎么去了那么久?”
寄棠含笑,软软与他解释,“是隔壁方大人的妾室,寻我说两句话。”
周泽当即皱眉,“她寻你有什么事?你就是太好性,什么人都肯搭理。一句话回绝也就是了。下次她若再纠缠,我帮你打发。”
这样的场合,一个妾室也敢寻来,实在胆大妄为。
寄棠唇角勾出一个笑,“云麾将军果真威风。”
周泽对上她的目光,心底募得一动,他轻咳一声,稍稍避开,“你难道忘了?我说过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寄棠轻笑,“诰命哪有给姐姐的……”
她说话的时候摇了摇头,视线竟然有些模糊,不过一瞬间就清醒了。
整场宴席,她只浅浅饮了一杯,方才在帐外时便感觉有些脸热,吹了好一阵凉风才进来。此刻被帐内的热气一烘,竟像是有了醉意。
但那醉意转瞬即逝,寄棠只当是自己错觉。
为保险见,她立刻决定回去,对周泽道,“我先回了。”
周泽跟着起身,“我送你回去。”
也好。
寄棠才要应下,便有侍从过来,说太子殿下有请。周泽今日升迁,全仗太子殿下倚重。
他为难地看向寄棠,寄棠笑着点头,“你自去便是。”
周泽犹豫片刻,“你等我回来送你。”
太子侍从在侧,寄棠依旧应好。
周泽走后,不过片刻光景,寄棠只静静坐着,看人时都有重影,她握了握手,竟有些使不上力。
竟已这般醉了?
她不动声色起身,身侧侍女立刻上前,“娘子可要去更衣?”
寄棠感到一阵晕眩混着热意上涌,再呆下去,自己只怕要当众出丑。她不着痕迹道,“不必跟着,我出去散散酒意。”
说完,便稳住身形,快步往外走去。
寄棠不是无知少女,当某种难以言喻的滋味灼烧她的心肺,使她浑身燥热难忍时,她已隐约猜到自己遭遇了什么。
方才席间,她与周泽所食所饮皆相同,唯一值得商榷的,便是那倒酒的侍女。
是以她不敢声张,只咬唇往离宫方向快走。离宫距此不远,顺着回廊拐过弯,便是西苑方向。
只要撑回去,便安全了。
围场秋日,夜凉如水,可她前心后背汗湿了一片,脚下像踩着棉絮,全凭一股狠劲撑着自己往前。
才要拐过最后一道回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
*
江翊今夜饮多了酒。
只是如何也醉不了。
一抬头便看到寄棠与旁的男人调笑,他控制自己不去看,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想将那个人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逼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他心底的那个人。那年陇右,出现在他房里的,似神女般的女子。
可不知不觉,那女子的身影与寄棠渐渐重合,竟成了同一个人!
他手中酒盏“当啷”落地,人惊出一身冷汗。
碎瓷声响惊动四周,不少人看向这边。李仙蕙示意侍女将碎盏收起,柔声对江翊道:
“阿翊,你喝醉了。我叫人扶你回去歇息。”
江翊也觉得自己醉了。
否则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萧寄棠那样的人,如何配与他心底爱慕多年的神女相提并论。
他顺势起身。
李仙蕙柔声关心道,“我叫天冬送你回去,好不好?”
江翊原想说不用,可李仙蕙又温声道,“叫她跟着你,否则我不放心。”
她总是如此善解人意。
可江翊却控制不住地想起寄棠。
若是他醉了,寄棠会怎么做?
她会亲自照料他,给他熬醒酒汤喝。那醒酒汤酸得叫人皱眉,可只要将一整碗喝完,即便宿醉,第二天醒来都不会头疼。
江翊忽然意兴阑珊。
摆摆手随了仙蕙的意。
那个虚情假意的女人,他还想她做什么?
她话说得那么狠。
她都不要自己了。
他才不会再想她。
江翊起身,踉跄往外走,帐内许多人都看到他的醉态。
天冬在前引路,江翊情绪低落,心底郁郁,也懒得留意周围,只一味跟着。
直到天冬低声道,“侯爷,到了。”
他想也不想,推门而入。
天冬将门从外面带上。
锁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