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翊,别任性。”
李仙蕙轻声劝道,“对女孩子要好一些。”
江翊承认,那一刻他被寄棠红着眼眶的模样乱了心神。
可仙蕙远嫁北梁,吃尽苦楚,好不容易回京,如今正是需要关护的时候。
他答应过要对她好的。
妻子什么时候都能陪,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可仙蕙不同。
“无事。”
想通后,江翊俊朗的面容重新舒展,“棠棠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真的?”李仙蕙眼含担忧,“我一个人可以的。”
江翊不禁目露怜惜。
这次回来,仙蕙对他多了许多小心翼翼。
“不是说想要紫玉?”他语气耐心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偏疼,“还不快挑。”
说着便唤伙计拿托盘到仙蕙面前。
如此哄了好半天,永泰公主才终于有了笑模样。
沈良玉看到这一幕,没再上前打扰,默默离开。
……
江翊回来时,府上已经点了灯。
寄棠就坐在灯下等他。
一见到人,话未说半句,大颗泪珠先往下砸。
砸进江翊心里。
江翊慌了神,他从未见过棠棠哭,“我不知道那时你也在珍宝阁,今天是个意外。别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心疼。”
“你看,你想要的紫玉我给你买回来了。”
他掏出一块紫玉手镯往寄棠手上戴,被躲开了。
江翊一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还是作为妻子的棠棠头一次拒绝他。
寄棠泪眼婆娑,颤着声音质问,“夫君,是不是从头到尾,我都只是永泰公主的替身?”
江翊彻底僵住了,想要开口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开始娶寄棠,的确是因为她与仙蕙有几分相似。却家中太夫人又催得紧,可如今……
灯花在落针可闻的室内爆开。
他的沉默叫寄棠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连眼中的神采也一并消失。
江翊头一次见她这样伤心,心脏像被攫紧了一样。
寄棠垂眸低声道,“那公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也该腾位置了。”
江翊这会儿是真的难受了。心口闷痛,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想否认。
想说长兴侯夫人的位置就是你的,你哪里都不用去。
话就堵在喉口。
却一个字也讲不出。
寄棠见他这样,反倒红着眼笑起来,尽管笑容浅的只剩一点涟漪,却始终温柔,“夫君,咱们和离吧。”
江翊神色空了一瞬。
他皱起眉头,尽量忽略那股从心底生出的疼痛与慌乱,此刻也没有时间给他探究那感觉究竟是什么。
“胡闹!你乱说什么?”
“不然呢?”
寄棠红着眼睛,一双灵透眸子噙着泪珠,像是困在牡丹花蕊中的露,明艳又戚戚,“公主怎么办?”
“侯爷好不容易盼得她回来。”
她平时叫他夫君,撒娇时会唤他阿翊,偶尔被气急了,也肯凶巴巴叫一声江翊,唯独这声侯爷,透着十足十的生分,带着敬畏与疏离,仿佛两人之间只剩下一层浅薄的关系。
江翊被这称呼刺痛,还顾不上难受,便听她继续说,“妾愿成全侯爷痴心。”
得不到永远是最好的。
寄棠的话,江翊难以反驳。
扪心自问,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和离的打算。
只是一直下不定决心——
他不忍心。
棠棠是个单纯又善良的女人。
还那么爱他。
她没有任何过错。
其实这件事由棠棠提出来再好不过,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心底那股落地生根的疼痛,却叫人难以忽略。江翊皱紧了眉头,试图探究这股陌生痛感的由来。
寄棠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后院那六个,我知道侯爷也不喜欢。”
她螓首低垂,长长的睫羽覆下,在白玉无暇的面颊落下一片阴翳:
“只是她们并不碍着谁的眼,也不占着什么位置。我告诫过她们安分守己。等我走了,也请侯爷莫要为难那几个。”
“她们虽不懂事,可多少也能替我照顾侯爷几分。”
后院那几个红,虽性格各有千秋,大体总是温柔可人,寄棠是放心的。
江翊却听得心要碎了。
傻棠棠。
方方面面都为别人考虑到了,尤其是他!
却唯独落下自己。
离了他,她在京城连个亲人都没有,又哪里会过得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傻的姑娘?
“我会给你补偿。侯府的祖产不能动,我名下的田产地契,会尽数划到你名下……”
江翊说不下去了。
因为棠棠爱得从来只是他这个人。
果不其然,寄棠红着眼眶,伶仃细瘦的肩膀微微发颤。一双杏眼清凌凌,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仿佛这些银钱,完全是对爱的侮辱。
可她是顶柔善的性子,最不会叫他为难,只是红着眼眶道:“他们都说我是攀附权贵,爱慕侯爷钱财地位,如今侯爷拿钱财打发我,倒也贴切。”
江翊人都懵了,心里又酸又涩,喃喃道,“我从没这样想过。”
寄棠清浅一笑,眼眶哄哄的,又脆弱又倔强,“多谢侯爷体恤,我明日便搬出去。”
江翊短促的啊了一声,“怎得这样着急?”
住处还没有呢。
寄棠倒没想太多。
哪里都是住,拿钱走人才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
“早晚要走,何必留在这里碍眼。”
“……”江翊本来担心他若和离,棠棠一定接受不了,可她这么干脆利落,他心里反倒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有些艰涩道,“总得找到住的地方再走。”
“不必,”才哭过,寄棠的眼睛如清冽泉水,清透澄澈,“叫我每日眼睁睁看着你与公主情浓,侯爷,这对我太残忍了。”
江翊心口闷痛。
理智来说,就该当断则断。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总要等到和离书签好。”
寄棠半垂着眼,甚至都不肯再看他。
“我还有几个参股的铺子,每年都有进账分红,一并与了你。只是这些理出来还需要几日时间。”
从前都是寄棠迁就他。
江翊的话基本没有落空的时候。
现下情形倒转,他几乎要看着妻子的脸色,“先住下好不好?”
寄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总算松口,“我只是不想叫侯爷为难。”
江翊舒了口气。
不为难。
他半点都不会为难。
可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寄棠先道:
“夜深了,侯爷明日还要早朝,安歇吧。”
说完,当着他的面将内室的门关上。
“咔哒”一声。
她在里面上了锁。
江翊被关在门外,静默良久。
明明是他一直想和离,此刻却诡异的有种被抛弃的难过……
直到侍从上前传话,“公主那边派人过来,说是有话跟侯爷说。”
江翊心烦意乱,头一次没了心情,也没有精力听仙蕙想说什么。
“把人打发走。”
“就说我睡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