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一代信佛。
据说高祖诞于佛寺,由僧人抚养成人。建立大景朝后,便大兴佛教文化。
京城大大小小的庙宇良多。
无论达官贵人或是平民百姓,大事小情,遇事总要先拜一拜神佛。
寄棠一身烟粉襦裙,随常云髻上簪支茉莉花簪,跪在蒲团上虔诚祈拜,对于和离后的生活,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打算。
只盼事事顺遂。
起身后捐了一笔香火钱。
住持暂不得空,金身塑像与羊脂玉都是贵重物什,尤其是金身塑像,意义重大,须得住持亲自交付。
知客僧请她先去禅房休息。
左右无事。
寄棠便也无需僧人陪同,自己四下走走。先前几次来都是陪太夫人,老人家年纪大,不爱走动,今次倒是得闲。
时已入秋,相国寺后山红叶漫天,明净高爽,难得叫人心境都跟着开阔起来。
内院。
那位暂不得空的住持,此刻正陪坐在一位玄衣金冠的年轻男子身侧,年轻小僧随侍在旁,随时等着给贵人添茶倒水。
谢琮今日来是为听住持讲经。
战场杀戮,血腥煞气重,太后娘娘执意要他前来。
他素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可娘娘年纪大了,在意这些。
谢琮是太后次女永安长公主之子,幼时曾承欢于圣祖母膝下。
而今战胜回京,执掌兵权,是景朝人人称颂敬仰的太尉大将军,唯太后仍当他是膝下稚子,恐他杀伐太过,有伤本身,不时催促。
原约定前日要来。
只是军务繁忙,直到此时才抽出空,却也只得一个时辰给住持。
说来好笑,竟不是他去拜菩萨,而是菩萨要等他的空闲。
住持讲经,谢琮没有认真听一句。
他是凶悍俊美的长相,眉眼锐利,西北粗粝的风沙淬炼过他的筋骨,尽管有所收敛,可通身的冷冽肃杀,哪怕在佛门,也难掩锋芒。
住持看出他的冷淡,也不敢啰嗦太多。
结束后,谢琮起身大步往外走,北府军尚有军务,他已停留良久,足够向娘娘交差。
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喧哗。
怕贵人责怪,住持率先开口解释,“是附近的乞儿。”
“已叫人加巡,只是防不胜防,仍旧扰了香客。”
佛寺里也只对贵人慈悲。
谢琮没说什么,目光却在掠过某处镂空菱花窗时,忽然停驻。
他声音低沉,意味不明,“贵寺倒是香客不绝。”
住持不明就里,“菩萨慈悲,有求必应。”
谢琮便嗯了声,“一般都求什么?”
住持见他难得感兴趣,不由详细解说,“求神问佛,女子不外乎求姻缘、求子嗣,男子或求官、或求财……”
扬言一个时辰就要走的谢琮,看向住持,“是吗?”
*
寄棠从后山游玩回来,见到一个衣缕阑珊的少年,缩着背,正被僧人驱赶。
相国寺里往来权贵居多,满寺绫罗中,只他尤为显眼,一身糟污,遭人白眼嫌弃。
佛祖也不渡苦难。
镂空菱花窗前,她正停下驻足,忽有知客僧人过来,“萧施主,住持有请。”
寄棠收回目光。
天下可怜人太多,她自己也活得战战兢兢,当不了救世主。
天色不早,取了金身,她便该家去。
寄棠又看了眼小乞儿,这才跟着僧人往内院去。
内院只接重要宾客。
比起外院的人流如织,内院显得冷清安静许多。穿过回廊,引路的僧人面露难色,语气恭谨道:
“萧施主,有件事情实在为难。那尊羊脂玉观音,有贵人亟需,可寺里目前开光诵经的只那一尊,不知您能否割爱,等过些时日……”
僧人自己都快说不下去。
他想不通。
那么大的官,又是大男人,作何非要抢人家夫人的送子观音?明明寺里还有许多。
只可怜他接这烫手山芋。
阿弥陀佛!
佛祖面前打诳语,他也是被逼无奈。
这僧人语焉不详,寄棠倒是听明白了。
有人想要她的那尊玉观音。
这件事对别人或许为难,于她却是正中下怀。
非但不为难,反而乐意之至。
“无妨,给她便是。”
寄棠意外的好说话,僧人忍不住回头。
他是出家人,红尘断绝,六根清净,可到底是人,不能免俗。
只见萧施主面容温柔含笑,日光在她身上泛出一片柔和的光晕,有种奇异的细腻美好,他一时心跳加速,耳根发烫。
僧人不敢多看,复又将头低下,“贵人就在禅房,他想向您当面致谢。”
寄棠原本想说不用。
可转念一想,能叫相国寺开口做这个人情,对方一定身份显赫。
与江翊和离,她还要在京中生活,此番也算结个善缘。
便没推辞。
住持亲自在门外相迎,又是同一番致歉说辞。
寄棠再三强调无妨。
如此来回后,方进了屋舍。
绕过屏风,寄棠以为在此等候的必是一位求子心切的夫人,但蒲团之上,分明坐着一个背脊宽阔,身姿挺拔的男子。
男子闻声回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秋日阳光晴好,照进禅房里,似乎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有一瞬间,寄棠以为回到了十五岁的边城。
真巧啊。
原来想要观音像的人,是大将军谢琮。
*
江翊被太夫人三令五申,要他去相国寺接人。
“你们赶紧给我生个重孙子,才是你孝顺。”
一句话,把江翊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自从答应和离,江翊胸口便一直有种闷痛的感觉。
不强烈,却持续地盘旋在心头,难以纾解。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昨夜整晚都没睡好,绞尽脑汁地想原因。
直到晨光破晓,才勉强想到,一定是他与棠棠做夫妻久了,习惯了。
没错。
是习惯。
他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仙蕙,从十五岁起,一刻都没有变过。
至于棠棠,他只是太习惯她在身边,习惯她的温柔体贴,照料关切,就像习惯那一盏夜灯。
可习惯会变。
过不了多久,等他们和离,棠棠会从他的记忆里慢慢模糊,消失。
爱却不会。
江翊这样说服自己。
他当然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从国公府出来,他不时催动胯下骏马,有些心切,好赶快去相国寺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