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在长乐宫举办,由太后娘娘亲自操持。
来的多是未婚的淑女、郎君,似寄棠这等年轻妇人倒是不多。
天底下顶尊贵的一群人,公子王孙,名门淑女,坐在一起赏菊、品茶,其实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回事。
无非是找一个正当又光明的场所,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
考量人品、家世、地位。
衡量比对,权衡利弊。
永泰公主就坐在太后娘娘边上,与太后亲亲热热地说话。
却与广平郡王妃和府里的几位小姐不大热络。
是的,永泰公主李仙蕙出身广平郡王府,永泰是作为和亲公主的封号。
这也是寄棠才从太夫人口中得知。
自清平长公主之后,圣上舍不得亲生公主出嫁,便从宗室中挑选适龄女孩。李仙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主动请缨,自愿前往和亲的公主。
她是今日的主角。
一袭浅色蹙金丝绣罗裙,头上一枚累丝金凤顶簪,坠着三串珍珠流苏,随着低眉浅笑,晃出一片柔和涟漪,愈发显出一股清冷出尘的淡雅。
太后频频夸她。
临近坐着的几位夫人也都含笑捧场。
几位青年郎君更是围在她身边,殷勤示好。
气氛一片和谐。
只有江翊。
眉头紧锁,盯着上首的方向,烦躁几乎快要遮掩不住。
太后的意图太明显,这场赏菊宴,她要为永泰公主择婿。
寄棠就坐在江翊身侧,能感觉到身边人强烈的情绪波动。
说实话,她都有些不忍心了。
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好不容易盼回来,只等着再续前缘,眼见着又要被拆散。
那时进宫,听到太后娘娘与太夫人商议给永泰选个驸马,寄棠便料定有这一天。
以江翊的脾气,能忍到几时?
寄棠在一旁平静饮茶。
明珠当前,她一个替身影子,什么都不需要做。安静当一个花瓶,等着看她的夫君冲破世俗藩篱,勇敢追爱就好。
中途太后离席更衣。
没了长辈在旁,宴会气氛更加松快。
刚才在永泰边上献殷勤的公子,这会儿已经开口邀她前往花园赏菊。
时下风气开放,对女子约束并不严苛。
女子二嫁比比皆是,何况公主。
请永泰赏花的是郎中令魏公的幼子魏然。
他已经及冠,不是那等青涩稚嫩的后生,生得风流俊朗,一看便很会讨女人欢心。
可见太后娘娘为永泰挑的夫婿,也是花了心思的。
永泰公主的目光若有似无朝他们这边扫来。
寄棠感觉到江翊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几乎是永泰走出殿门的瞬间,江翊豁然起身,竟还不忘给自己胡乱寻个借口:
“太闷了,我出去散一散。”
寄棠感受到周围人隐晦或直白的目光,细密地戳在她面皮上。
人人都知道江翊是追谁去了。
这几乎是公然违背太后娘娘的意愿,堂而皇之踩正妻的脸面。
可做人替身么,总要受些委屈。
寄棠垂眸温顺,像是团纸捏的人,没有一点脾气,“外头有风,侯爷喝了酒,仔细吹多了头疼……”
江翊不等她说完,已经大步离开。
桌案后又只剩寄棠一个。
自从永泰公主回来,江翊总是一次又一次丢下她。
好在她并不在意。
今日过后,她便不再是侯夫人,该为和离后的生活做打算。
寄棠打算开家店子,专为女子成婚用物供给,铺面已经寻好了,就在东市。
时下的新娘妆面,千篇一律的大白脸,画完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寄棠自己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妆扮本领,她预备从这方面入手,做一个覆盖整个婚礼用物的铺子。
那日在珍宝阁搭上女将军沈良玉,便是她的私心。
沈将军不日大婚,届时画一个出彩的妆面,便是铺子的活招牌。
试问哪个新嫁娘不想在新婚日留下最美的模样?
人皆爱美。
那这铺子的光景便不会差。
正在心底盘算着将来,身畔忽有人出声,“一个人难受了吧?”
寄棠抬眸,便见孟向真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我早跟你说过,江表哥心里只有仙蕙姐姐。你看你又被抛下了不是?”
“你说得对,”寄棠点头,平心静气道,“我不过是公主的替身。”
“……”孟向真噎了一下。
之前不论她如何说,这女人都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她早认定此女心机虚伪,谁知这回竟一反常态。
“那你如今看清现实,便知该如何做吧?”
寄棠继续点头,“永泰公主回来,我会将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
孟向真不信:“你……舍得?”
寄棠应是,“我明日便从侯府搬出去。”
她声音平淡温柔,平常的好似在讨论席上的花酒,不带一丝怨怼和攻击。
孟向真惯是大小姐脾性,素来与寄棠针锋相对,如今对手态度忽然软和,她竟一时无处施展。
坦白说,从见到寄棠的第一面起,她就不喜欢这个人。
寄棠出身低长的美,玉软花柔,我见犹怜,是典型的狐狸精长相。
孟向真一向讨厌狐狸精。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萧氏倒没那么叫人厌恶了。
嘴上却不讨饶,硬邦邦道,“你自家的事,自家关起门来解决便是,何必说出来现眼。”
寄棠弯起眉眼,仰起的面容一派莹润,“多谢你关心我。”
孟向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都炸起来,“谁,谁关心你了!”
寄棠正待要多说几句,逗逗面前这个娇蛮的大小姐。
忽有个眼生的宫女走来,轻轻悄悄伏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寄棠听完,蹙起细细的眉头。
孟向真正浑身不自在,见状立刻道,“是江表哥寻你?那你还不快去。”
寄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跟着宫女往殿外走去。
孟向真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盯着那道娉婷背影,心情一时竟有些复杂。
她一向都很讨厌萧寄棠。
讨厌她仗着和仙蕙姐姐相似的长相,鸠占鹊巢。
讨厌她心机深沉,给江翊表哥纳了一院子的小妾。
讨厌她为了荣华富贵,连女子的尊严脸面都不要。
可刚才看到她被丢下,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大殿上,又觉得可怜。
毕竟与仙蕙姐姐长得像,也不是她的错。
以江翊表哥对公主的情深,她的下场显而易见。
一个被抛弃的女子,搬出侯府,却要如何过活?
孟向真望着殿外。
不知江表哥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