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第六十日，许砚第七十三次引气失败。

他睁开眼时，窗纸刚透出一点灰白。

屋里另外七个人还在睡。有人磨牙，有人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角落的小炉早已灭了，寒气从石缝里钻进来，把许砚呼出的白雾压得很低。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每日天亮前，他只能空出半个时辰。继续坐下去，废器库的晨钟一响，少搬一筐碎铁便要扣半枚功记。两个月下来，他一共攒了两枚，经不起扣。

离三个月试役期满，只剩三十一日。

许砚把膝上的薄纸折好。

纸上画着一具歪歪扭扭的人身，胸腹间标了十几处小点。每失败一次，他便在自认为出错的位置添一笔。如今那些墨点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了一团。

问题是，同一种吐纳法，他有时觉得气散在胸口，有时又像堵在肩井。听课的杂役说这是心不静，传功弟子说这是感应太弱。

七日前，他在课后问过一次：若五种灵气都能感应到，却分不清该先引哪一种，该怎么办？

负责传功的外门弟子并未敷衍，只让他先找其中最清楚的一种，以那一缕为主，照《引气诀》走完小周天。那是宗门用了很多年的办法，对大多数多灵根弟子都有效。

许砚照做了。

他花了七日，才确定五种感应没有哪一种更清楚。它们一样微弱，也一样不肯听话。

许砚都试过。

少吃一顿，心能静些；在井边坐一夜，感应似乎也清楚些。可天地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一入身体，仍旧留不住。

他把纸塞进褥子下面，起身去打冷水洗脸。

床头挂着那块试役木牌。

正面朝外，看不见背后的字。

废器库在青衡宗外山最偏的一道山坳里。

说是库，其实是七座半嵌进山腹的石仓，外加一片终年落灰的熔炉坪。宗门各峰损坏的法器、用废的阵盘、失去灵性的矿材，都先送到这里。还能修的另行登记，彻底不能用的拆开分料，最后才投入灰炉熔毁。

这地方离仙人很远，离仙人用坏的东西很近。

许砚赶到时，灰炉坪上已经堆了十几只竹筐。

“晚了三息。”

石仓门口，一个披旧灰袍的老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面前放着一杆黑铁秤，秤盘里是昨夜拆下的碎铜。老人姓罗，名守拙，废器库的人背后都叫他罗老头。听说他从前也是外门弟子，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才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

“晨钟刚落。”许砚道。

“我说的是我的钟。”

罗守拙抬了抬下巴。

门梁下挂着一只缺口铜钟，下面没有钟槌。许砚来了两个月，从没听它响过。

“扣不扣功记？”许砚问。

罗守拙眼皮一抬：“你很有功记？”

“两枚。”

“那就先欠着。”

许砚点头，卷起袖子去搬竹筐。

罗守拙盯了他一眼，大概没从这张脸上找到求情或恼怒，觉得无趣，又低头拨动秤砣。

石仓里的活看着粗笨，规矩却多。

红绳捆过的东西不能徒手碰，说明里面可能还存着火灵力；贴黑符的箱子不能见水；阵盘要先拆灵石槽，再断阵纹；断剑和碎刀无论还有没有灵性，刃口都必须朝下。

两个月里，许砚见过一个杂役不信邪，用脚踢翻一只裂开的丹炉。炉里残存的药火烧掉他半条裤腿，也把小腿燎得皮开肉绽。那人伤好以后，被转去了沉铁矿。

从那以后，许砚记规矩比记引气口诀还牢。

日头越过山坳时，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

最前面的人穿着深青长袍，袖口压得一丝不乱。跟在后面的两个杂役各抱一摞新账册，走得气喘吁吁。

灰炉坪上的人纷纷停手。

“崔管事。”

崔元松点了点头，没有叫众人继续，也没有训话。他先看了一遍已经分好的竹筐，最后走到罗守拙那杆黑铁秤前。

“戊字库这一季的账，三日内结清。”

罗守拙拨秤砣的手停住了。

“离月末还有十七天。”

“器峰要腾地方，新一批残器五日后送来。”

“五日后送来，今日便要烧旧账？”

“是结账，不是烧账。”崔元松语气平静，“能修的送修，不能修的入炉。你守库多年，这点分别总该有。”

罗守拙嗤了一声：“我若真有这分别，就不会守在这里。”

周围没人敢接话。

崔元松也不恼，只从后面杂役手中抽出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到折角处。

“戊字库积了三十七箱旧物，其中九箱超过百年未开。三日后，数目对不上，经手的人一起担责。”

他的目光从灰炉坪上扫过，在许砚身上停了一瞬。

“试役也算经手人。”

许砚放下竹筐：“怎么算担责？”

有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崔元松却回答了：“轻则扣功，重则补入矿役。”

“找到了，能加功记吗？”

“按件记。”

“那我清旧箱。”

这回不只旁边的杂役，连罗守拙都看了他一眼。

戊字库最里面九只箱子，百年积灰，符封早烂了大半。不开，三日后也要担责；开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没散尽的灵力。

崔元松合上账册。

“年轻人肯做事，是好事。”

他说完便往下一座石仓去了。两个抱账的杂役匆匆跟上，深青衣角转过仓门，很快看不见了。

灰炉坪安静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铁器碰撞声。

扯许砚衣角的杂役压低声音：“你真不怕进矿？”

“怕。”许砚重新搬起竹筐，“所以才要加功记。”

那人一时不知怎么接。

罗守拙却在门边道：“想得挺明白。可惜废器不听明白人的话。”

午后，许砚跟着他进了戊字库。

石仓越往里越冷。两侧木架大半朽坏，几只旧箱被塌下来的架子压在下面。许砚先照规矩看绳色、辨符纸，再用长钩把箱子一只只拖出来。

前八只箱子都没有意外。

烂阵旗、锈剑胚、碎掉的药臼，还有一堆已经结成硬块的矿渣。偶尔有一点灵光，也弱得连红绳都用不上。

最后一只箱子藏在最底下。

箱盖乌黑，四角包着青铜，封口没有符，只钉了七枚铜钉。账册上关于它的那一行被虫蛀掉一半，只能看清“旧器”两个模糊的字。

罗守拙蹲下看了一会儿，把一把窄铁凿递给许砚。

“从左边开。”

“为什么？”

“右边两枚钉子颜色不一样，后补的。真有东西炸出来，先炸补钉。”

许砚接过铁凿，跪在积灰里，从左角一点点撬入。

第一枚铜钉松动时，箱中传来一声很轻的滑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贴着箱壁，缓缓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