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藕荷色窄袖褙子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讶地看向人群中央。
她的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云锦腰带,坠着一枚极好的羊脂玉佩。
此时民风开放,对女子没有太多束缚,各家女眷出门游玩本是常事。
只是——这是哪家的小姐,竟然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无甚钱财的读书人是表兄妹?
沈昭宁笑意盈盈地上前,众人这才看清她的面貌。
她生得极美。
五官明艳夺目,一双杏眼满含神采。
未笑时尚带着三分清冷疏离,此时仿佛因见到熟人而微微含笑,那笑意便如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心中一颤。
她的肤色莹润如瓷,一头乌发浓密如瀑,唇形饱满。
虽无太多珠翠点缀,却更衬得她整个人清贵出众。
那几个地痞被她这副从容气度镇住了,一时竟忘了开口,只呆呆地看着她走过来。
京城这地界,一砖头下去说不准能砸中三个皇亲国戚。
这读书人瞧着像外乡人,他们倒还敢钻个空子讹点钱财……
可眼前这女郎的服饰和气度,实在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沈昭宁就这样迎着众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男人身前。
一片寂静中,她极自然地挽住男人的胳膊,大大方方地开口:
“表哥,你今日怎么又穿成这样?是不是又偷溜出来玩了?舅舅下值之后还要考你的功课呢,你不赶紧回府,还在这儿和人斗起嘴来了。”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众人听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偷溜出来玩的纨绔子弟,怪不得一身装扮与气势不伦不类的!
男人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是在替自己解围。
他顺着话头摇了摇头:“我只是出来转转,这便要回府了。”
沈昭宁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那几个拦住他去路的汉子,颇有些不解地问道:
“刚才几位是说,我表哥撞到你们了?”
说罢示意了一下半芹。
半芹会意,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动作从容地递了过去。
三人的态度都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中一个矮个子汉子伸手想接,领头的人却咳了一声,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咳咳咳,老四!”
然后转头看向三人,拱了拱手道:
“都是误会,二位贵人别计较,再会,再会。”
说完便带着身后几个兄弟灰溜溜地散了。
沈昭宁目送他们走远,周围的人也都陆陆续续散尽了,这才收回目光,行了一礼:
“方才情况紧急,还望公子莫怪。”
男人摇摇头,还了一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口中却道:
“该是我谢姑娘才是。若不是姑娘,我还不知该如何脱身呢。”
他说这话时神态放松,语气随性,一点也看不出真心苦恼的样子。
配着他那身半新不旧的暗色常服,倒真真像是从哪家高门大院偷溜出来的少爷。
沈昭宁看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衬得她的五官愈发明媚。
男人距离太近,原本正在思索的思绪竟被她这一笑打断,甚至久违地愣了一下神。
“嗯?”
他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公子下次出门的时候,还是带个随从的好。”
沈昭宁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虽然今上治下海晏河清,京城的治安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连我这样的弱女子也敢随意出门。但街上人多眼杂,总有些公子不方便的事情。”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
自己与这人上辈子见过两次,他都帮过自己。
说起来这算是第三次见面了……她心中只觉熟悉。
可不知对方心中如何想,会不会觉得自己多嘴。
这么想着,便又迟疑着补了一句:
“我也是随口一说,公子按自己的风格行事便好。”
男人见她笑容微收,心中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了一句:
“表妹说的是。我下次一定记得带人。”
他这一声“表妹”喊得十分顺口,倒把沈昭宁听得愣了一下。
半芹在一旁更是瞪大了眼睛,愤愤不平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见他自己也有些愣怔,便也懒得纠正,只摇了摇头。
男人这时候似乎也有些羞赧。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互相愣愣地看着对方。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有半芹仍在气呼呼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自家娘子好心给这人解围,他倒顺杆爬真的叫上表妹了,哼!
娘子?
半芹愣住。
似乎自从今日听到莫妄清喊二少奶奶,这般未出嫁的女郎称呼时,她心中便也不由自主地这样称呼了。
原本只是两个人站在路中间发愣,半芹这么一思索,三个人都不言语地各自想着什么,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好笑。
最后还是沈昭宁先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心中暗想:
自己是在想前世与他的几次接触,和他对自己的恩情,这两个人怎么也一副沉思的表情。
“醒醒!”
她有些俏皮地喊道。
男人看着她再一次笑起来。
眉眼弯弯,清冷的杏眼底下漾出一点温度,像是冰层下融化的春水。
他不由自主地继续思索……
自己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哪里呢?
心中思索着,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拱手问道:
“在下安景行。不知姑娘贵姓?”
“安公子。”
沈昭宁喊了一声,心中明白这大概便是他的化名了,便答道:
“免贵姓沈。”
沈昭宁报了姓氏之后,安景行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姓氏认真记在了心里。
他微微看了一眼周边嘈杂的街面,侧过身,自然地为她挡住旁边走过来的挑担小贩,语气温和地开口:
“若是沈姑娘不急着回府,不如我做东,请沈姑娘喝杯茶,也算是谢过刚才的解围之恩。”
沈昭宁抬眼看他。
街市上的热闹在这一瞬间仿佛远去了。只剩下他立在光影交界处的轮廓,和她心中那个上辈子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认知到——
一切,真的重新来过了!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和家人再见面,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前喝茶。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面上已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好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安公子这碗茶——我等了很久了。”
安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