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堂外日头偏西,京兆府大堂里光线半明半暗。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空气里浮着烛火焦味和潮湿的霉气。
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双芝被两名差役押着走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在侯府时的旧衣裳,只是袖口沾了灰,头发被汗贴在额角,手腕上扣着铁铐。
她先前在侯府已经签字画押,供词白纸黑字摁了手印。
到了公堂上,闻到那股烛烟味,看见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底下坐着一身官袍的府尹,她的腿竟然忽地便软了。
差役在她膝弯里一按,她“咚”地跪在堂前,膝盖砸在砖上,闷响一声。
沈昭宁站在堂下左侧的旁听位,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双芝被差役押上来。
沈昭宁看着那张脸,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自己,协助苏卿卿将自己送上黄泉路的人……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抬眼重新看向堂上的京兆府。
京兆府此时手指点着案上那页供纸,厉声问道:
“婢女双芝,你所画之押,可还认得?”
差役把供纸展开,凑到她眼前,纸角那枚红指印赫然在目。
双芝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乱飘,先看了京兆府,又下意识往堂下扫了一眼……
苏卿卿就跪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红得像淬了毒,死死盯着她。
“认……认得……”
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肩膀开始发抖,铁链跟着“咔啷咔啷”响。
“那便当堂再交代一次!”
双芝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一字一句重又交代了起来。
说到最后,额头上的汗正唰唰地往下流。
京兆府抬眼望向跪在另一侧的苏卿卿,口中呵道:
“苏卿卿。证人供词皆在,你还有何可狡辩的!”
苏卿卿跪在那里,忽然剧烈地挣了一下,尖声反驳道:
“她胡说!她全在胡说!是沈昭宁!是沈昭宁逼她胡乱攀咬诬陷于我!我没错!我没下毒!你们凭什么信一个下人的话!”
她猛地站起半边身子,又被差役按回去,鬓边那支银簪掉在地上,叮地一声滚出老远。
她仰着脸,冲着堂上嘶喊:
“我是肃王的女儿!我是肃王亲生的骨血!你们谁敢定我的罪?!我爹是肃王!肃王不会饶了你们!沈昭宁你个毒妇,你敢害我,肃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肃王”两个字一出口,堂外原本还压着声音的围观人群,议论的声音顿时压不住了。
“肃王的女儿?肃王哪来这么个女儿?”
“没听过啊,肃王府从没听说过有这人啊!”
“真的假的,莫非是肃王藏起来的私生女?”
“嘘!小声点,宗室的事也是咱能嚼舌根的……”
“可她自己喊的,满堂都听见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又被衙役的棍子隔开。
沈昭宁看了一眼堂下议论纷纷的人群,又重新望向堂上。
她自然知道苏卿卿会喊出这句话……
这是苏卿卿最后一张底牌,也是她以为能救命的东西。
但沈昭宁知道,这句话不但救不了苏卿卿,反而会让她死得更快!
肃王府绝对不会认下这样一个私生女,尤其是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
而此时京兆府听罢此言,眉头微微皱起,重新拿起惊堂木,指腹摩挲过那块硬木的棱角,等堂外声浪稍稍退下去,才缓缓开口:
“苏卿卿,便是你有什么身份,只要你犯了罪,也必不可逃脱刑罚!”
话音刚落,一个穿靛青锦袍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刻“肃王府”三个篆字。
他走到堂前,将铜牌举到与眉齐平:
“肃王府长史,奉王妃之命传一句话。”
京兆尹抬眼,微微颔首:
“请讲。”
长史目光扫过跪在地上还在发抖的苏卿卿,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漠地说道:
“肃王玉牒清晰,府中子女皆有册籍,并无私生在外。此女姓苏,入侯府为妾,与肃王府毫无干系。今日她公然冒称宗室、攀扯王府名讳,已是污蔑皇家!王府绝不庇护,亦不容她借肃王名头,淆乱法纪。”
他顿了顿,拱了拱手继续道:
“京兆府依律办案便是。”
苏卿卿看着那块铜牌,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的……我对父王还有用……”
京兆尹望着苏卿卿,缓缓举起惊堂木。
“啪——”
满堂死寂。
“苏卿卿,下毒谋害主母,事虽未成,其心可诛!公堂攀扯宗室,妄图挟贵免罪,更显奸狡!双芝供词画押在先,物证毒物在后,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他拿起判笔,蘸饱了墨,肃声说道:
“谋毒尊长、已行者,绞!以毒物害人、造意为主者,斩!念毒未及入口,人命未绝,本府判:苏卿卿斩监候,秋后处决,呈刑部复核!”
判笔落下,朱红“斩”字力透纸背。
苏卿卿耳中嗡嗡作响,只听清了一个“斩”字。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跌坐在地上。
嘴唇翕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极细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气音:
“……我……是肃王……的女儿啊……”
没人理她,堂下百姓只有一阵大过一阵的叫好声。
京兆府的那些话,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种吏治清明的表现,百姓们欢呼着看向眼前的一切。
只见此时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拽起苏卿卿的胳膊。
她的脚在砖上拖着,铁链蹭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经过堂口光影交界的那一瞬,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外……
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每个人都兴奋地欢呼着,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此冷漠。
她忽然疯了一样扭动起来,朝安阳侯府来旁听的方向嘶喊:
“沉舟哥哥救我!沉舟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