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巡检司大牢的门前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辕木,搬下脚踏,低声道:
“少夫人,到了。”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踩着脚踏下了车。
一阵风迎面扑来,带着大牢特有的腥臭气息……混合着铁锈、潮气、汗臭和血腥的味道,令她微微皱了皱眉。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提起裙摆,朝大牢那扇漆黑的铁门走去。
狱卒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并没有阻拦她,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铁门上的一把小锁,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提着灯笼的差役走在前面引路,将她带进了那条狭长而阴暗的甬道。
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呻吟或呓语,在漆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瘆人。
终于,狱卒带着她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隔着木栅栏,她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顾沉舟。
此时他正靠在墙上,脑袋低垂着,额头上缠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破布条,布条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褐色的硬痂。
他的衣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瘦削的锁骨和沾着污垢的皮肤。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干涸的血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再也没了从前的风光。
听到脚步声,顾沉舟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来人是沈昭宁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栅栏前,双手紧紧攥住木栅栏,死死地盯着她。
沈昭宁心中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
沈昭宁站在栅栏外,眉头微微皱起。
她一路想了很多,想过顾沉舟会诅咒自己,会哀求自己,却唯独没想到顾沉舟竟有着如此反应。
顾沉舟此时的声音,竟然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他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来:
“昭宁,我对不起你……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我不该那样对你……”
沈昭宁的眉头越蹙越紧,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
可他看起来竟然不像是在演戏……
顾沉舟声音里的悔恨和痛苦,听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困惑!
还是说,他受了什么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顾沉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更加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几乎要将整张脸从栅栏的缝隙中挤出来。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木栅栏,青筋暴起,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
“昭宁,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混蛋,我不是东西,我纳妾,我冷落你,我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可我现在真的后悔了!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对我笑过……你那时候对我笑过的!是我不懂得珍惜……”
他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下来,喉咙里也跟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沈昭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是,你知道了什么?”
顾沉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之前在惠民医馆,那个和你说话的男人,他是不是有着其他身份……?”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果然是安景行!
顾沉舟见她没有否认,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了。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迷恋。
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我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顾沉舟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大逆不道的念头。
这是当今天子看上的女人,这是未来的国母啊!
如果这样一个女人能对他动心,哪怕只有一点点,是不是也说明他比天子更强?
是不是也说明他顾沉舟,并非一无是处?
他看着沈昭宁那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丽脱俗的脸,忽然觉得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美!
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顾沉舟忽然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想要去抓沈昭宁的手。
沈昭宁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有抓到,只好讪讪地收了回来,脸上露出一丝失落和尴尬。
“昭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温柔,“如果,如果我们能重新开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沈昭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跟他纠缠这些无聊的话题,而是将话题引向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些,那我已经听到了。我该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离开。
顾沉舟一看她要走,顿时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抓栅栏,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别走!昭宁你别走!我还有话要说!我真的有话要说!”
沈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说吧。”
顾沉舟张了张嘴,却又犹豫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脏污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低沉的、带着一丝犹豫的声音说道:
“你……你是不是一直在查老夫人嫡子的事?”
沈昭宁的心中猛地一跳,没想到顾沉舟竟然知道此事,她一瞬间眉头紧锁,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沉舟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你和老夫人在府里查来查去,能瞒得过谁?父亲知道,大哥也知道,只是他们都不说罢了……我自然也知道……”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动声色,心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一样,骤然收紧。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暗中调查,竟然早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升起,令她不寒而栗。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小心……
派出去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传递消息的路径也是反复斟酌过的,甚至连询问的方式都尽量迂回委婉,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原来,她与老夫人的行为,一直没有瞒过安阳侯府的人!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一个名字忽然从她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彩云!
彩云是侯府的家生子,从前便是西院的婢女,她进门之后也没有改变去处。
这丫头平日里手脚勤快,话也不多,做事也利落,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沈昭宁清楚地记得……
上一世,就是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丫鬟,暗地里是侯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上辈子吃的许多亏,受的许多暗算,背后都有彩云的影子!
所以这一世重生之后,她对彩云一直保持着警惕,重要的事情从不让她经手,机密的话语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
她以为自己已经防得够严密了,可现在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彩云的手段!
至于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缠绵病榻多年,身边伺候的人换了好几茬,有些人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认全。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照顾老夫人的,又有多少是被人安插进去的眼线?
即使二人已经十分慎重,但总归还是难免留下痕迹,让这些人传到了这些不该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从顾沉舟嘴里撬出其他的消息。
至于彩云也好,其他人也罢,等她回去之后再慢慢清理也不迟!
她重新看向顾沉舟,嘴角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开口说道:
“既然你知道我在查什么,还提起了这件事,看来你是有什么可以和我说的?”
顾沉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沈昭宁不得不往前凑了半步才能听清:
“股怀旭,的确不是自然死亡。”
沈昭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顾沉舟看着她脸上终于出现了波澜,心中竟然涌起一丝满足感……
他终于让沈昭宁动容了,他终于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腔调:
“我当然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沈昭宁,声音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昭宁的目光微微一冷,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平静地问道:
“什么条件?”
顾沉舟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你……你能不能在我死之前,抱我一下?就一下!就当是,就当是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对心仪的姑娘表白。
可这副表情出现在他这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上,只会让沈昭宁觉得无比的诡异和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