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回少夫人,奴婢是今年春天来的,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
“大半年了。”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落在彩星的身上,“这半年多来,我对你如何?”
彩星连忙答道:
“少夫人对婢子恩重如山。奴婢每个月月钱比别处多两百文,逢年过节或是事情做得好,还有额外的赏赐……奴婢心里都记着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和:
“那你对我呢?你可曾有过二心?”
彩星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少夫人!婢子对天发誓,婢子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要是有一句假话,就叫婢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忙解释着。
沈昭宁没有叫她起来,只是微微凝神,等她说完。
“我知道,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是,你能保证你兄长也不会做吗,彩星?”
彩星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浑身冰凉。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沈昭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哥哥他……他虽然爱赌……可他不会害我的……他是我亲哥哥啊……”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知道彩星此刻的感受,但她也只能轻轻摇摇头。
彩星见她不说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崩塌了。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试图压抑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哭声,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挤了出来。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沈昭宁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温声同她说道:
“彩星,我之前跟你说过……你哥哥那个赌瘾,不是小事。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很难戒掉。你给他的那些银子,你以为是在帮他,其实是在害他。你给他越多,他就陷得越深,越觉得自己有人兜底,反而不会想着收手。”
彩星的哭声小了一些,但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昭宁的眼睛,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一时之间竟陷入了沉默。
沈昭宁叹了口气,让安五将查到的东西和她一一说来。
彩星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她想要辩解,她确实不知道哥哥在利用她!
可那些话确实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那些消息……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毕竟是被传到了侯夫人那里。
沈昭宁看着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彩星,望着窗外那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树,沉默了片刻。
“彩星,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走。”
彩星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昭宁的背影。
“第一条路,你割舍不下你的家人,也放不下你兄长,那我不勉强你。你可以离开西院,我会把你调到别的院子里去,或者你想出府也行,我会给你一笔安家费,足够你和你爹娘过几年安稳日子。日后我跟你哥哥算账的时候,不会牵连到你。”
彩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向沈昭宁。
“第二条路……你留下来,继续在我身边做事。但是,你跟你家里人之间,必须有一个决断。日后怎么做,你该心中有个计较。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还是我院里的人,一切都照旧。”
沈昭宁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彩星,声音中带着一丝郑重:
“彩星,我不是非要逼你跟家人分开。但是你应该明白,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必须确保你不会再成为别人对付我的工具。这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去赌。你明白吗?”
彩星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争吵。
“那是你的亲哥哥,你怎么能不管他?”
“可哥哥利用了你,他为了钱出卖了你!”
“少夫人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辜负她……”
“可那是你的家人啊!那是生你养你的父母啊,还有那个从小就疼爱你的哥哥,你难道要为了外人跟家人决裂吗?!”
“那你自己又怎么办呢……被一个赌徒拖累一辈子吗?”
彩星的泪水又开始流了下来。
她选不出来!
她真的选不出来!
彩星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两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撕扯着,每一只手都用尽全力,要将她撕成两半。
她浑身发抖,似乎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沈昭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一想,不急着给我答案。”
彩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又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十分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走出正房的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耳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半芹端着一盆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正好看到彩星失魂落魄地从正房里出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跟彩星是一同被分到娘子院里的,两人从前同住一间屋子,一起吃一起睡,感情比其他婢女都要深厚一些。
只是后来她彻底被娘子收服了,彩星虽然也对娘子十分忠心,但……
始终因为家中的一些事情,娘子心有顾忌。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半芹这样想着,放下手中的水盆,走到彩星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彩星?你还好吗?”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哭声透过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半芹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
“彩星,少夫人是个好人,你是知道的。她对我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是宽厚善待的,甚至不只是当做下人来看待。你若是真有什么想法,也多为自己想想啊,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屋里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加压抑。
半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那一夜,彩星屋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她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目光呆滞而空洞。
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沈昭宁说的那些话,她还一次又一次的想起来,哥哥那张笑嘻嘻地跟她要钱的脸。
还有……爹娘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他是你亲哥哥,你不帮他谁帮他啊!”
她想了一整夜,想到油灯里的油都烧干了,灯芯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着跳了两下,终于熄灭了,化作一缕细细的青烟,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彩星从床上起身,打开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正房。
她在正房的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半芹站在门内,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沈昭宁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妆台前,由半芹伺候着梳头。
她从铜镜中看到彩星走了进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
彩星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少夫人……婢子做好决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