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来得很快。
几乎和得到消息的安阳侯前后脚到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提着药箱,被丫鬟一路小跑着领进了正院。
他进了卧室,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赵氏的手腕上,眯着眼睛诊了一会儿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来,朝站在一旁的安阳侯拱了拱手。
“侯爷请放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气血上涌,这才晕了过去。老夫开一副安神静气的方子,吃上几日,好生静养便可痊愈。”
安阳侯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听了大夫的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了”,便示意管家送大夫出去开方抓药。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床上看一眼,仿佛躺在那里脸色惨白、气息奄奄的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赵氏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看着安阳侯那副淡漠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她的儿子死了!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死在了大牢里,死得不明不白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她的丈夫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侯爷,”赵氏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沉舟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我不信他是畏罪自杀的,他不可能自杀的!一定是有人在害他,一定是——”
“够了。”安阳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冷漠。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氏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怜惜,只有一种不耐烦的嫌弃,“人已经死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在这里哭天喊地,是能让死人复活,还是能让我们安阳侯府的名声好起来?!”
赵氏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巾。
她不敢相信,她相伴了几十年的丈夫,在她失去儿子的这个时候,不仅没有给她半分安慰,反而用这样冰冷刻薄的话来刺她。
卧室里站着的其他人也都纷纷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几个庶子庶女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生怕被波及。
沈昭宁此时站在床尾,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安阳侯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潜渊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依然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潜渊,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顾潜渊连忙从床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又转头对床上的赵氏低声说了一句“母亲好生歇息,儿子晚些再来看您”,便跟在安阳侯身后,快步走出了卧室。
赵氏看着他们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心中那股委屈和愤怒像是一锅沸腾的油,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猛地喷涌而出。
她一把抓起枕头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碎片四溅,吓得几个婢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好啊!好啊!”赵氏的声音尖利而颤抖,“我的儿子死了!你们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正在高兴呢?!”
没众人纷纷跪下,连称不敢。
此时,赵氏的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她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剜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粗又重,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将那上好的绸缎被面攥出了一道道扭曲的褶皱。
赵氏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庶子庶女身上。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赵氏看着他们那副窝囊样,心中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地往上窜!
她的儿子死了,而这些贱人生的贱种,一个个都好好地活着,站在这里看她的笑话!
“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赵氏的声音尖利而刻薄,“看戏吗?看我这个老婆子死了儿子还不够,还想看看我什么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也跟着去了?滚!都给我滚!”
那几个庶子庶女如蒙大赦,连礼都来不及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有一个年纪小些的庶子。在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一步,却连头都不敢回,扶着门框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他一般。
赵氏冷冷地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向了站在床尾的李氏。
那目光中的恶意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浓烈了!
因为李氏不仅是她的儿媳妇,更是她大儿子顾潜渊的妻子!
而顾潜渊,刚刚跟着安阳侯去了书房,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还有你,”赵氏的声音冰冷,“潜渊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是想看着我哭够了没有,好笑话我吗?”
李氏垂着眼帘,面色不变,声音也十分平稳:
“母亲言重了,儿媳只是想留下来伺候母亲。”
“伺候?”赵氏冷笑了一声,“你伺候我?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让你早日当上侯夫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李氏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赵氏骂了几句,见李氏毫无反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中那股邪火不但没有消减,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离床大约三四步远,双手交握在身前,毫无表情。
赵氏更加恼火,大声斥骂起来:
“还有你!”
“沉舟出事之前,你去大牢里见过他!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刺激了他,他才想不开的?你说!”
沈昭宁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赵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母亲,当日我去的时候,沉舟虽然情绪低落,但并未表现出任何轻生的念头。我也只是劝他好生配合调查,争取从轻发落,并未说过任何刺激他的话。至于他为何会突然……我也是方才听到消息,心中同样悲痛震惊。”
赵氏张了张嘴,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堵越厉害,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无力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声音嘶哑而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李氏和沈昭宁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行了一礼,退出了卧室。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正院的院门,沿着回廊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彼此之间隔了大约两三步的距离。
回廊两侧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拐过一个弯,四周再无旁人,沈昭宁才加快了脚步,与李氏并肩而行。
“大嫂,”沈昭宁开口问道,“顾沉舟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大牢那边守卫森严,怎么会突然就畏罪自杀了呢?”
她说“畏罪自杀”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怀疑,仿佛她也不相信这个说法,只是在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困惑。
李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转头看沈昭宁,目光依然望着前方的路,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弟妹这话问得可就有意思了,”李氏漫不经心的开口,“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那么多内情呢?”
沈昭宁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轻声道:
“大嫂说的是。牢里的日子不好过,顾沉舟虽然不像是会寻短见的人,也难免害怕牵连到安阳侯府,畏罪自杀也是难免的。”
李氏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沈昭宁一眼。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开口:
“弟妹是个聪明人,谁知道二弟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突然想通了呢。”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
是下毒!
恐怕,顾潜渊正是用了顾沉舟给他下的毒,这才要了他的性命,又作出了一副自尽的假象!
这真是讽刺至极。
沈昭宁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朝李氏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感激和一丝了然:
“多谢大嫂指点。”
李氏摆了摆手,淡淡道:
“我可什么都没说。弟妹听岔了。”
说完,她便加快了脚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径,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芭蕉叶的掩映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李氏消失的方向,沉思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来,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安五说了一句:
“走,我们出府一趟。”
安五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道:
“娘子,这会儿出府?去哪儿?”
沈昭宁的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平静:
“去城东!顾沉舟在城东有一处私产小院,我之前让人留意过。他这个人多疑,重要的东西从来不会交给别人保管,也不会放在侯府里。若是他手中真的有什么证据,一定就在那个院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