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角落,一间斜斜的破木屋。
屋顶漏了两个窟窿,风一灌,整间屋子都在抖。
“哥,你今天……捡到东西了吗?”
床上一个男孩缩在被子里,声音带着点发烧的鼻音。
他叫子笺,今年十四岁,白狐一族。
按说十四岁的白狐少年,正是抽条蹿个儿的年纪,该是清秀灵动的模样。
子笺五官确实生得好看,眉眼清俊,下颌线已经开始有了少年人该有的棱角,
但脸上半点肉都没有,颧骨微微凸起,锁骨窝深得能盛水。
他就这么裹在那条破被子里,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的肉条,
瘦得让人心头发紧。
进屋的少年,闻声回过头来。
子凛,十六岁,子笺的亲哥。
同样是白狐一族,同样生了一副好皮相。
但和弟弟不同,子凛的脸上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日子磨出来的东西,比荒野上那些三十多岁的老猎手还要重。
他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半头,但身上没几两肉,
白狐一族的少年,本该是整个兽世里最好看的那一拨人。
如今,好看是还好看,只是那种好看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有,你放心。”
子凛低声应了一句,拉下面布,走到屋子最里面,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布袋。
袋口松开,里面躺着三枚兽元晶核,还有一枚暗绿色的水污之核。
这是他今天在城外废墟里翻了整整半天,拿命换回来的全部家当。
他盯着那几枚晶核看了两秒,目光在水污之核上多停了一下。
城里商铺不收这玩意儿,留着也是留着。
他从袋子里捻出三枚兽元晶核,闭上眼,硬生生咽了一枚下去。
晶核入喉,凉得刺骨,在胃里化开一丝微弱的能量,勉强压住翻搅的饥饿感。
剩下两枚得攒着,明天还得出城。
他又从箱子底摸出最后小半块口粮,硬得跟石板似的,
他掰了两半,大的那块攥在手里,走到窗前递过去。
“子笺,先吃饭。”
“哥,你呢?”
”我吃过了。”
子笺接过口粮,没多问。
他知道哥哥没吃。
但他也知道,要是他不吃,哥哥会更难受。
所以他把那半块硬邦邦的口粮塞进嘴里,慢慢嚼,嚼不动了就含着等它软。
子凛把被子往弟弟身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瘦骨嶙峋的肩膀。
“快吃,我给你倒水。”
"砰,砰,砰!"
三声敲门。
子凛浑身一绷,下意识挡在弟弟前面,手摸上了床头的短木棍。
“谁?”
“我。”
门外声音熟悉,子凛才松了口气,上前把门打开。
“王叔。”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面容粗犷,皮肤被毒雾侵蚀得坑坑洼洼,
他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严,
“明天开城门,你们拿上能换的东西,跟我去高城外东边看看。”
子凛皱眉,“去那儿干嘛?”
“秦铁兰让我带的口信,”王叔蹲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床上烧得脸通红的子笺,
“她就说了一句话,去了肯定不后悔,小石头能走回来,就是因为那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她说说了我们也不会信,得亲眼去看。”
子凛沉默了。
王叔看着这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白狐一族,整个部族就剩这哥俩了。
大的十六,小的十四,搁在末世前,还是该在兽校念书的年纪。
现在倒好,大的拿命出去捡晶核养活小的,小的发着烧还硬扛着不说疼。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口粮。
“拿着,先吃,明天跟我一块儿去看看,秦铁兰那帮人不是狼天那种货色,她要是说有好东西,八成是真有,要是能换着点吃的……我给你们凑凑,给子笺弄点药。”
“不用,王叔,我们有……”
“有什么?”
王叔一把拽过子凛的手腕,掰开他掌心,
掌心里全是嚼碎晶核留下的粉末。
他脸一沉,“你在吃晶核充饥?拿生晶核往肚子里咽?”
子凛不说话了。
“你知道那东西咽多了会死人吧?”王叔盯着他,
“你是想死,还是想让你弟弟一个人在这破屋子里等死?”
这话难听,但子凛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王叔说的是实话。
白狐一族没了,爹妈没了,族人没了。
能让他撑着活过一天又一天的理由,就一个子笺。
他咬了咬牙,沉默了几秒。
“……行,跟你去,谢谢王叔。”
王叔把口粮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起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子凛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走回床边,把那半块口粮掰了一小半放进弟弟嘴里。
“吃完睡,明天哥带你出去。”
“去哪儿?”
“去个好地方。”
……
另一处木屋。
比子笺兄弟的强点有限,至少墙不漏风。
一盏豆大的蜡烛搁在木墩上,
火苗摇摇晃晃,照亮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水。
她在喝水充饥。
对面的年纪大些的女人搓着手,表情又是期待又是犹豫。
“秦铁兰原话就那些,说城外东边有好东西,让去看看。去了就知道。”
“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她说说了不信,得亲眼瞧。”
喝水放下碗,想了想,
”那明天去看看吧,反正东边是去不了了,狼天圈了地,去了也是给人送东西。”
角落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捆扎木矛,头也没抬,
“行,东边就东边,总比南边强。”
木矛捆好,他用牙咬断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明天去。”
……
城北一间更小的木屋。
没有灯。
屋里黑得跟外面毒雾一个颜色,
唯一的光,从墙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条,刚好照在一张瘦得脱形的脸上。
一只黑豹。
兽世黑豹一族的青年,本来该是身形矫健,肌肉流畅的模样。
但面前这个,瘦得锁骨肋骨根根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枯的河床,
他叫苏夜。
二十出头,黑豹一族,独来独往,没有部落,没有同伴。
他把最后一点黑色硬饼掰碎,泡在水里,等它软了,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难吃。
但能填肚子就行。
城外南边有秘密。
他今天从东边回来的时候,听见秦铁兰那帮人里有谁提了一嘴。
当时没在意,现在躺在黑暗里,肚子又开始饥饿,
南边回不去了,今天跟狼天的人差点打起来,脸上那道还在渗血。
去东边看看吧。
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老旧的照片,
颜色虽然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照片里一家三口的笑脸还看得清。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这看不到头的黑,不知道哪天才算到头。
但明天,先去东边看看吧。
……
消息像种子一样,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散开。
“东边,有好东西。”
“去了就知道。”
“亲眼看了才会信。”
半遮半掩,欲说还休。
传话的人不知道全部真相,听的人将信将疑,但末世里活着的人都有同一个特点,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往有光的地方扑。
哪怕那光可能是假的。
也会拼死一搏!
……
石洞里,
小石头已经睡下了,脸上还残留着没褪净的翠色,但比下午淡了大半。
秦铁兰坐在门口擦铁鞭,头也没抬,朝身后问了一句。
“陶菱,今天帮老板娘传话,传了几家?”
“该传的都传了,王叔那一家也带了,秦姨你别操心。”
陶菱靠在墙上,手里掰着半块烤红薯慢慢嚼。
”够不够啊?”
洛星窝在角落里,尾巴裹着脚,小声嘀咕,
“老板娘那地方虽然大,但也架不住半个城的人都去吧?”
“传的不是半个城,是几户实在活不下去的,”秦铁兰收鞭入腰,“够不够的,明天去了再说。”
她顿了一下,
“老板娘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秦姨,你说老板娘那铺子能开多久?”洛星问。
“不知道。”
“那我们明天还能去吃不?”
“能。”
“你怎么知道?”
秦铁兰看了他一眼。
“她亲口说的,会一直开着。”
洛星咧嘴一笑,尾巴摇了两下,缩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陶菱啃完最后一口红薯,准备回自己睡觉的地方,
这山洞一共被分为了两处,一处雄性睡,一处雌性睡,
而她在路过小石头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石头睡得正沉,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陶菱弯腰,把红薯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用兽皮纸包好搁在枕边。
随后,她转身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秦铁兰还坐在门口,
她想起风雪说的那句话。
“来呗,带够东西来换就行,我这儿不挑客。”
不挑客。
这三个字,在末世里比什么都重。
秦铁兰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点烛火。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
“老板娘,你那个大排档,最好能一直开着。”
“这城里,还有好多人等着去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