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幻蛰伏幕后、暗织密网的这些时日,朝野看似平静,实则权臣博弈早已暗流滔天。
商丞相执掌文官集团数十载,根深叶茂,门生遍布朝野,是暗中勾结灵族余孽、屡次借天命构陷她的最大幕后朝臣势力。这些年他隐忍蛰伏,不与皇室正面硬碰,只默默积蓄权柄,静待最佳时机。
而今,时机终至。
太子凤羽尘心智残缺、不涉朝政,看似最无用、最好拿捏,却是大曜名正言顺的储君。谁得了太子正妃之位,谁便半只脚踏入皇权核心,足以借姻亲之势搅动朝局、制衡帝权、钳制深宫。
于是,一纸联名奏折,百臣附议,递入御书房。
请立——丞相嫡女商玉落,为太子正妃。
暮秋午后,天光薄凉,透过长信宫雕花窗棂,碎落一地浅金。
凤南幻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暗线传回的奏折抄本,眸光沉沉,神色冷寂无波。案上密谍卷宗尚未收拢,一边是北境灵族渗透的边防密报,一边是朝堂权臣逼婚的滔天风浪。
双线压顶,风雨齐来。
青禾立在一旁,声线压得发紧,难掩愤懑:“公主,商丞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明知太子殿下心智未全、纯稚如孩童,依旧强行逼婚,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借联姻把持储宫、裹挟皇权!”
“不止如此。”凤南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冰冷字迹,音色清泠沉缓,“他是借这桩婚事,断我臂膀、扰我心神。”
她太清楚商丞相的算计。
他知晓凤羽尘是她唯一软肋牵挂。
只要将商玉落塞进东宫,便是往她身边安插了最锋利的一枚眼线。往后东宫一举一动,她出入静灵谷的踪迹,皆会被商府尽收眼底。
更甚者,他要借这桩储婚,彻底扰乱她的心性。
灵族余孽最擅扰神乱绪,只要她心神大乱、牵挂缠身、方寸失守,身上蛰伏的蚀魂咒便会趁机反噬,届时无需他们动手,她自会溃不成军。
一石三鸟,狠毒至极。
“陛下那边……应允了?”凤南幻抬眸,眸光淡凉。
“陛下无奈应允了。”青禾鼻尖发涩,“百臣联名,朝野呼声滔天,商府兵权政权交织,若是拒婚,便是朝堂动荡、世族离心。陛下年迈体衰,已然压不住这群权臣逼宫,只能忍痛下旨,半月后行纳采之礼,入冬完婚。”
一纸圣旨,红绳系囚。
将那个纯粹天真、只懂拾叶伴她的傻皇兄,硬生生捆入最肮脏的朝堂棋局。
凤南幻心口微微发涩,沉沉闭了闭眼。
她可以抵御千军万马,可以抗衡灵族诡术,可以周旋百官权谋,可唯独护不住皇兄这一场被迫的姻缘。
帝王无奈,朝局如此,身在皇家,从无婚嫁自由。
“殿下得知消息了吗?”她轻声问。
“知晓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带着孩童般的慌张与无措,一路狂奔入殿。
“阿幻!阿幻!”
凤羽尘衣衫微乱,往日温润澄澈的眼眸此刻蓄满惶恐,全然失了平日安稳。他不顾宫规礼数,快步冲进殿内,一眼看见案前静坐的少女,瞬间红了眼眶,几步奔至她身前,伸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力道又急又慌,生怕被人扯开。
“阿幻,他们要我娶别人!我不要!”
他声音发颤,带着全然不解的委屈与惊惧,清澈的眼底满是抗拒,“我不要娶什么丞相女儿,我不认识她,我不要和她过日子!我只要陪着阿幻!”
他不懂储妃意味着什么,不懂朝堂联姻的博弈,不懂权臣的算计。
他只懂最简单、最执拗的执念——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凤南幻一人。
他要岁岁年年陪着她捡叶看花,从来容不下第二个人。
凤南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伸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温柔安抚:“皇兄,别怕。”
“我怎么不怕!”凤羽尘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语气执拗又委屈,“他们说我要娶别的女子,要搬去东宫正殿,要和她朝夕相处,以后不能日日来找阿幻,不能时时陪着阿幻了!”
“我不要!我死都不要!”
他心智稚纯,爱恨直白,依恋更是入骨。
三年相依,他早已把陪伴凤南幻当成余生唯一的意义。旁人眼中尊贵无上的太子大婚、权臣姻亲,于他而言,只是一场要拆散他与阿幻的可怕劫难。
“皇兄。”凤南幻放软声线,字字温柔耐心,“圣旨已下,无法更改。这场婚事,你躲不掉。”
“我不管!我不要!”凤羽尘用力摇头,指尖死死攥着她衣袖不肯松开,近乎耍赖一般贴着她,半步不肯离开,“除非阿幻陪我,不然我不娶!我只陪着阿幻,谁都不要!”
他全然不管皇家体面、朝堂规矩、天下流言。
他只认自己的心。
只认他这一生,唯一依赖、唯一想守护的妹妹。
世人皆羡太子储位尊贵、大婚荣宠,可谁知晓,这位痴傻太子,所求从来不是权位尊荣,只求长信宫前岁岁相伴,只求阿幻平安无虞。
凤南幻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惶恐,轻声道:“就算娶了她,我依旧是你妹妹,依旧在宫里,依旧陪着你。”
“不一样!”凤羽尘急得落泪,孩童般直白的委屈尽数流露,“她会住在东宫,会天天看着我,会抢走我的位置,会不让我来找你!阿幻,我怕……我怕以后,我不能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了。”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大婚,不是陌生的妻子,不是束缚的储宫。
凤南幻心头一软,轻轻抬手,拭去他眼角细碎的泪意,语气郑重温柔:“不会有人隔开我们。无论你是否大婚,无论东宫何人,我永远是你的阿幻,永远护着你。”
“真的?”他泪眼朦胧,怔怔望着她。
“真的。”
得到许诺,凤羽尘依旧不肯松手,只是稍稍安定些许,顺势轻轻靠在她肩头,像个无助的孩童,低声呢喃:“那我不去东宫,我日日来长信宫,我缠着你,我只跟着阿幻……我不要那个商玉落,我谁都不要。”
他已然打定主意。
哪怕奉旨大婚,哪怕迎娶嫡妃,他也绝不会多看那女子一眼,绝不会与她共处东宫半分。
他的余生,只黏凤南幻,只随凤南幻。
谁都改不了。
正温存安抚之际,殿外内侍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公主,太子殿下,丞相府嫡女商玉落,奉旨入宫请安,现已至殿外。”
一语落罢,殿内气氛骤然沉冷。
该来的人,终究来了。
凤南幻眸光微敛,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冷色。
来得真快。
前脚圣旨刚下,后脚女主便入宫,摆明了是先来宣示自己未来太子正妃的身份。
“让她进来。”她语声清淡,无波无澜。
片刻后,一道温婉窈窕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商玉落一身锦绣罗裙,妆容精致,眉眼温婉端庄,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女的优雅气度,看起来全然一副良配模样。
可眼底深处,藏着权臣之女的野心、算计与势在必得。
她入殿屈膝行礼,语气温柔得体:“臣女商玉落,见过南幻公主。见过太子殿下。”
礼行得无可挑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起身抬眸之际,她目光悄然落在紧紧黏在凤南幻身侧、紧抓她衣袖不肯松开的太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与不悦。
世人皆知太子痴傻、依恋公主。
可她如今是奉旨定封的太子正妃,未来东宫主母。
在她眼中,这份过分亲密的兄妹羁绊,是碍眼,是失控,是她入主东宫最大的阻碍。
凤羽尘看见她,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往凤南幻身后躲了躲,满眼戒备与不喜,闷闷开口:“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做我的妻子。”
孩童直白的抗拒,丝毫不留情面。
商玉落面上温柔笑意一僵,随即又温柔化开,似包容孩童不懂事,轻声道:“殿下往后便会认识臣女,成婚之后,臣女会好好侍奉殿下,打理东宫,护殿下安稳无忧。”
“我不要你护!”凤羽尘立刻反驳,字字执拗,“我有阿幻护我!你走!”
“皇兄。”凤南幻轻声按住他,止住他直白的抵触,抬眸看向商玉落,语气清淡疏离,“商小姐入宫,何事?”
商玉落温柔垂眸,笑意温婉,字字暗藏锋芒:“回公主,臣女听闻圣旨赐婚,感念皇恩,特入宫来拜见殿下。往后臣女入主东宫,自会悉心照料殿下,打理宫规内务,免去公主照料殿下的辛劳。”
话里话外,皆是宣示主权。
意在告知凤南幻——往后太子归她管,东宫归她掌,不必劳烦公主越俎代庖。
凤南幻眸光浅浅一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
替她分忧?
分明是想割裂她与皇兄所有羁绊,彻底拿捏住她唯一的软肋。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风波虽至,她早有预备。
无人知晓,在方才商玉落入宫试探、朝堂逼婚施压的短短片刻,远山静灵谷中,那道素衣清冷身影,早已悄然动了手。
清缘感知到她心神波动、感知朝堂权臣借婚事乱她心绪、感知灵族暗流借联姻伺机反噬。
于是无声抬手,灵息覆朝。
暗中锁住了商府与灵族勾结的隐秘咒线,截断了他们借大婚布下的扰神诡术,悄无声息替她抹平了这一场婚事背后藏着的致命咒杀局。
他从不现身朝堂,从不干预人事纷争。
却永远在她风雨压顶、软肋受制、心神飘摇之际,默默替她挡尽最阴毒、最隐秘的暗刀。
殿内光影交错,温柔假面下暗流汹涌。
凤羽尘依旧寸步不离黏着凤南幻,全然不惧眼前权臣嫡女,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
凤南幻轻抚兄长发顶,眸光沉定如渊。
自此日起,她又多了一桩必须守住的羁绊。
哪怕大婚将至,哪怕敌伺环侧,哪怕风雨漫天。
而远山雾谷,那人默默守她棋局、护她羁绊、稳她心神。
无声相伴,岁岁兜底,情愫于风雨暗涌中,愈发深沉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