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都让开!”
“患者没有呼吸,准备电击!”
刺耳的警报声撕开凌晨的办公室。
第三次电击落下,地上那具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去。
林默呆立在储物间门口。
保洁阿姨跪在一旁哭,夜班保安满头是汗,急救医生一边盯着监护仪,一边继续下令:
“恢复按压!”
“肾上腺素一毫克!”
“记录时间,三点三十一分!”
保安双手交叠,狠狠压向地上那人的胸口。
一下。
两下。
每按一次,那张灰白的脸都会轻轻晃动。
林默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可现场太乱,医药箱、除颤仪、电极线堆了一地。两名急救人员堵在前面,他只能看见一只垂在地上的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
和他的一模一样。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不是急救人员的电话。
声音来自折叠床边。
一遍。
两遍。
像催命一样,怎么也不肯停。
林默下意识挤进人群:“麻烦让一下,我手机——”
没人理他。
一名护士急匆匆转身,整个人从他胸口穿了过去。
林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碰撞。
护士甚至没有察觉身前站着一个人。
一股刺骨的冷意却从林默胸口贯穿而过。他踉跄着后退,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衬衫、长裤、没来得及换下的工牌,全都还在。
可胸口没有起伏。
他抬起手,掌心苍白得近乎透明。透过五根手指,甚至能看见地上除颤仪不断闪烁的红灯。
“继续按压!”医生喊道。
人群短暂分开。
林默终于看清了地上那张脸。
苍白,浮肿,嘴唇发青。
正是他自己。
林默僵在原地。
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
而是——
躺在地上的人是我,那站在这里的又是谁?
手机还在响。
他木然转过头。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周经理。
下一轮电击开始充能,尖锐的蜂鸣与电话铃声混在一起。一边有人拼命想让他的心脏重新跳动,另一边还有人等着他接电话改方案。
林默走到折叠床边,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
抓了个空。
手掌从屏幕穿过,没入床单。
电话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周启明:“睡了吗?客户觉得刚才那版冲击力还是不够,四点前再改一下。”
林默盯着那句话,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抢救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有点好笑。
方案发了。
人也没了。
领导最关心的,还是冲击力不够。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策划部最里面的工位上。
同事下午六点把一份四十七页的空白模板扔给他,说家里有急事,只需要林默帮忙“稍微收个尾”。
所谓收尾,是从市场调研到预算排期全部重做。
林默原本输入过一句:“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而且今天身体不舒服。”
盯了三秒,他删掉后半句。
又盯了两秒,把前半句也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收到。”
凌晨一点,客户增加十七条意见。
凌晨两点,周启明发来语音:“年轻人多承担一点,成长得快。”
凌晨三点二十六,林默终于把最终版发进工作群。
那时候,他的胸口已经疼过三次。
第一次疼,他保存文件。
第二次疼,他上传云盘。
第三次疼,他确认群里显示发送成功。
最后一班地铁早就停了,打车软件显示一百零八元。林默盯着价格看了几秒,取消订单。
反正天亮还要开会。
行政在储物间放了两张折叠床,门口贴着“奋斗者能量补给站”。林默拖着发麻的腿走进去,只想躺十分钟。
闭眼前,他给三点四十设了闹钟。
还看见母亲昨晚发来的消息。
“周末回来不?你爷爷忌日快到了。”
他本来想回。
又怕项目临时有事,想着等忙完再说。
这一等,就把自己等死在了公司。
最先发现他的是夜班保洁。
周启明的电话响了太久,保洁推门进来,发现林默怎么叫都不醒,立刻喊来保安。保安一边按急救人员的电话指导做心肺复苏,一边让物业放开电梯。
救护车赶到时,林默的心脏已经停了四分钟。
而现在,第五分钟正在过去。
“充电完成!”
“所有人离开患者!”
急救人员同时松手。
医生按下除颤按钮。
砰!
地上的身体再次弹起。
林默的灵魂像被一根无形绳索扯住,猛地向前冲了半步。胸口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剧痛,极远处似乎响起一声心跳。
咚。
下一秒,那声音又沉了下去。
“无可电击心律,继续按压!”
医生的命令没有停。
床边的手机却自行亮起。
黑色屏幕中央,浮出一行惨白文字。
【检测到员工生命活动停止。】
【正在办理自愿离职。】
林默愣了两秒。
“谁自愿?”
进度条没有回答。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屏幕下方自动展开一份死亡确认书:本人因个人健康原因自愿终止阳间生命,与用工单位及相关人员无关。
最下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林默。
那两个字红得刺眼。
他活着时删过无数句“不愿意”。
没想到死后,连“不愿意”都不用他说,系统直接替他同意了。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四十。
【是否继续按本人自愿死亡办理?】
下面只有两个按钮。
【继续】
【默认继续】
倒计时六十秒。
急救医生还在报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系统倒计时也在减少。
“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
一边在抢救他的命。
一边急着让他承认,这条命是自己不要的。
林默盯着那份确认书,死前留下的惯性还在。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也许流程就是这样,也许自己不该给别人添麻烦。
可地上那个被按得一次次弹起的人,就是因为太怕麻烦别人,才把自己活活麻烦死。
林默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点“收到”。
他按住确认书上的红色签名,用力往左一划。
【警告:删除自动签名可能导致离职失败。】
“那就失败。”
签名被他删掉。
进度条第一次向后退。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二十。
屏幕剧烈闪烁。片刻后,一行藏在最底端的灰色小字露了出来:对生命状态或阳寿记录存在异议者,可申请人工复核。
按钮只有指甲盖大。
林默点了三次,终于点中。
【异议已提交。】
【检测到争议阳寿记录。】
【原始自然寿限:四十三年七个月。】
【本人当前寿限权属:零。】
【异常记录:未来寿限处置权已于三年前转出。】
【转出发起端:长昼科技入职项目。】
【最终受益端: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林默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十三年七个月。
那不是任务奖励,也不是系统赠送。
那本来应该是他的余生。
可在他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这段余生已经被某个“入职项目”转走了。
【紧急复核垫付:72:00:00。】
【请于一刻钟内前往临江黄泉驿站七号窗口。】
【逾期视为自愿放弃,余额立即清零。】
储物间外传来“叮”的一声。
那台已经被物业锁定给急救人员使用的电梯自行打开。
门后没有轿厢。
只有一条铺满纸灰的昏黄石路。
路边站着抱遗像的老人、穿病号服的孩子,还有西装革履、手里攥着劳动合同的亡魂。
尽头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
黄泉驿站·临江支站。
电梯门开始合拢。
林默回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急救仍在继续。
“肾上腺素第二次给药!”
“准备转运!”
阳间的人没有放弃他。
阴司却只给了十四分钟五十九秒。
林默咬了咬牙,转身冲进电梯。
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替他选择以后,把自己的名字抢了回来。
哪怕现在只能先借回七十二小时。
电梯门彻底合上。
手机催命般的铃声、急救医生的报数和除颤仪的蜂鸣,全被关在阳间。
黄泉那头,一道沙哑广播同时响起。
“争议死亡人员林默,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复核。”
“复核失败,立即销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