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荒原匠人》

林澈最后记得的东西，是那道蓝光。

他是个工程师，三十五岁，在西北某研究院的地下实验室里盯了七十二个小时。实验室里出了点状况——一台他亲手调校的高能装置，在临界那一刻没有按预期收敛，反而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拽了一把。他只看见工作台上的仪表全部归零，玻璃幕墙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吸了进去。

他以为自己会死。

他确实死了一次——至少身体是这么认为的。他醒来时，嘴里全是雪，肺像被人用冰水洗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猛地咳出来，咳出一嘴雪水和血沫。眼前不是实验室惨白的灯，而是铅灰色的天，灰得像一块旧铁板。风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刮得他睁不开眼。

他躺在一片荒野上。雪没到膝盖，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雪粉，从光秃秃的山脊上刮过来。他穿的还是实验室里那件深灰色工装，脚上一双防砸的钢头鞋——这是他这身行头唯一的用处。他试着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摔了两次才站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手机没了，工牌没了，实验室里那些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仪表、图纸、扳手，全没了。他身上只有一个工装口袋里的东西：一支断了墨水的钢笔，半块被体温焐软的巧克力，一把折叠小刀，还有一个他常年随身带着的、指甲盖大的万用表。

他蹲在雪里，抖着手把万用表拿出来，按下开关——屏幕亮了，又闪了两下，黑了。电池早就被这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冻报废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最后一根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线头。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扔回他自己脸上。没有人。只有远处，他后来才知道是落星泊的方向，传来一声孤雁的叫。

他往地势低的地方走。工程师的本能告诉他，有水的地方才有人。他在没膝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不知道多久，脚早就失去了知觉，钢头鞋里灌满了雪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他开始产生幻觉——他看见实验室的灯亮了，看见同事冲他喊什么，看见妻子的脸。他拼命摇头把这些甩开，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群。他抬起头，看见雪坡后面冒出三四个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大，带着一股他从未在任何现代公路上听过的声音——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甲片碰撞的脆响、男人用一种他听不懂但莫名能猜出意思的语言在吆喝。

是骑兵。

他第一反应不是得救了，而是恐惧。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兵是匪。他本能地往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缩，可他的工装在白雪里太扎眼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掉进面缸里的煤。

最近那个骑兵已经看见了他。那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皮甲上结着冰，胯下一匹黑得发亮的马。他勒住马，上下打量了林澈一眼，用那种看一件物件的眼神，咧嘴笑了，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哄然大笑。

林澈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听懂了那种笑。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笑。

他举起双手，想表达自己没有恶意。

那个骑兵却在这时抬起了弓。

林澈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他看见那张弓——角弓，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种弓——被拉成一个满月。最近那个骑兵笑了，说了句什么，弓弦响了。林澈下意识往后一仰，箭擦着他的肩膀钉进雪里，尾羽还在嗡嗡地颤。他甚至能闻到箭簇上那股带着腥味的铁。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林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一生都在和数字、图纸、公差打交道，他连架都没打过几次。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是：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死在这片连我都不知道是哪儿的雪里。

第二支箭离弦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斜插过来。

林澈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幕，都觉得那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的动作。那道黑影快得像一道被风甩出的墨线，他只看见一点银光——然后那个骑兵的弓还没松到底，整个人就从马上横着飞了出去，在雪里滚了两滚，不动了。剩下几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那黑影已经到了第二匹马跟前。林澈听见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牛皮上，第二个骑兵连人带马晃了一下，口吐鲜血栽了下来。

两息之内，三个人，倒了两个。

剩下的那个骑兵终于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拨马就跑。黑影没有追。他停在原地，林澈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老人——一个穿着旧皮甲、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的老人。他的手里拄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滴着血。他站在风里，像一截被风雪磨了几十年的老树桩。

老人转过头，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还能走么？"他开口了。说的是官话，林澈居然听懂了。

林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进雪里。

老人沉默了一下，回头对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亲兵模样的人跑过来，一言不发地把林澈架起来，放到一匹空着的马背上。林澈的脸贴着马脖子，马身上那股活生生的、带着汗味和草屑的热气，是他这个星期以来感受到的第一样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野。雪还在下，那个被他扔在地上的万用表，早就被雪盖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那老人是谁。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死了，而现在，他还活着。

马队调转方向，往南边的一片连营走去。林澈趴在马背上，随着马的颠簸，意识一点点模糊。在昏过去之前，他听见那个刀疤老人在前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人说：

"穿得怪，口音怪，连气都没有。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