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色凝千古,言温润物初。
言岱。
言书记给女儿起这个名字时,是抱着极高的期盼的。
岱,泰山也,五岳之尊,沉稳厚重。言,言语也,温和润物。
他盼着女儿如山般端方,如玉般温润,不与人争锋,自有光华内敛。
可惜,与言小姐相熟的人都知道,言小姐的品行绝对与这两个字不搭边。
她打小就不爱听人夸她名字好听,谁要敢在她面前拽文说“岱色凝千古”,她准得翻个白眼,樱桃小嘴一撇:
“我爸那是封建思想残余,指望我当大家闺秀呢,也不看看我姓什么,言,言语的言,我天生就是张嘴吃饭的,别跟我整那些虚的。”
因为总有小孩子嘲讽她是“眼袋”或者“烟袋”。
言小姐长了一张极有欺骗性的脸。
皮肤白得透亮,日光底下能晃人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牛乳里,嫩得能掐出水来。
最惹眼的是那张嘴,唇珠饱满,天生带着三分红润,不点胭脂也像熟透的樱桃。
可她偏不爱笑,成日里嘟着、撇着、抿着,总是一副你别惹我的骄矜模样。
她浑身上下还总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香。
像是熬化了的冰糖混着奶糕,又掺了点儿桂花蜜,甜得发齁,黏糊糊地往人鼻子里钻。
宫润逢想,这位漂亮的女同志怕不是抹了十斤香膏在身上。
后来他才知道,言小姐还真就这么干的。
百货大楼新到的雪花膏、蛤蜊油、头油,她每样都往身上招呼,管它搭不搭,香就行。
她妈骂她腌入味儿了,她理直气壮:“我言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香也得香得轰轰烈烈,谁要学那闷葫芦似的温吞水。”
闷葫芦说的是宫润逢。
言岱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笑起来倒是好看的。
可她不常笑。多数时候她坐在收发室里嗑瓜子,瓜子皮能堆成小山。
谁要敢说她一句姑娘家家的注意点儿,她那双杏仁眼就瞪圆了:
“我吃你家瓜子了?你管天管地管我牙缝里那点儿事?”
整个大院没人敢惹她。
言书记偶尔叹气,说自己这名字起得不好,压不住女儿的性子。
言岱听见了,反倒乐了:“爸,您就死了那条心吧。泰山是泰山,我是我。泰山压顶还弯腰呢,我言岱,这辈子只让别人弯腰。”
可不是,就连宫润逢这个京都来的大院子地都弯了腰。
*
今天是1997年除夕的前一天,农历腊月二十九。
泾县的天灰蒙蒙的,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该回家的都回了家,该置办年货的也早就置办齐全。
言斌就是这个时候把人领回来的。
他在玄关处跺了跺脚上的泥,侧身让开道,脸上的笑客客气气:“小宫啊,不用那么客气。等王局长那边房子腾好了,你再搬过去也不迟。”
宫润逢站在门口微微颔首。
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儿。
是桂花膏混着炒瓜子的味道,暖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言斌往里走了两步,一眼就瞧见沙发上那摊不成样子的女儿,顿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的宝珠啊,大冬天穿个短裤不冷吗?快拿个毯子盖上!”
沙发上的女人半躺半靠,两条光溜溜的长腿就那么明晃晃地搭在扶手上,白得在灯下发亮。
她手里攥着一把红薯干,嘴里还塞着半截,腮帮子鼓囊囊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还珠格格》。
听到老爸嚷嚷,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红薯干渣子差点喷出来:“家里暖气这么热,我都要中暑了。”
热乎是真的热乎。言岱她妈寒秋怕女儿冻着,入冬就把暖气闸拧到了头。
锅炉房的老刘头都说言家那暖气片子烫得能烙饼。
但中暑——那就是言岱胡说八道了,屋里顶多十八九度,她穿个短裤纯粹是爱美。
言斌无奈地搓了搓手,回头冲客人挤出个苦笑:“我家宝珠就是散漫惯了,小宫你见谅。”
宝珠。
宫润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小名。
言岱听见陌生名字,耳朵动了动。她歪过脑袋,把嘴里的红薯干囫囵咽下去,这才正眼往外瞧。
门口站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肩宽得几乎把整扇门框占满了。
背后的光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影子从玄关一路铺过来,罩在言岱身上,把她连人带沙发拢进一片暗里。
她那双白晃晃的腿在阴影里格外扎眼,像两截刚剥出来的藕。
男人正低头换鞋,侧脸在灯下轮廓分明。
言岱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他鼻梁那道挺直的线条,高,峻,像刀削出来的。
言岱把红薯干往茶几上一丢,坐直了身子。
男人换好拖鞋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过来。
言岱觉得他长得有点凶,不怒自威的感觉。
“言小姐你好,我是宫润逢。”
声音倒比长相显得年轻些。
言斌赶紧在旁边敲边鼓:“是咱们县新来的县长,宫县长,不到三十岁,年轻有为。”
言岱没理她爸,歪着头把宫润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已经脱了外套,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一截手腕。
腰是腰,腿是腿,宽肩把衬衫撑出了利落的线条。
“宫县长是新疆人?但是没有新疆人的风情。”她开口就是一句没头没脑的。
言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宫润逢倒没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他在言岱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一沉,言岱整个人跟着颠了两颠,膝盖差点碰着他胳膊肘。
他往边上让了让,语气不咸不淡的:“叫我润逢就好。我是京都人,祖上三代都是。”
脾气倒还不错。
言岱“哦”了一声,把红薯干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
“宫县长吃橘子,我爸买的,甜。”
言斌在旁边恨不得把女儿那双腿用毯子裹起来。
他咳嗽一声:“宝珠,去给宫县长倒杯茶。”
把她当保姆了,言岱有小脾气了。
“宫县长又不是外人,他肯定也不爱喝茶,是吧?”
她终于转过头来,冲宫润逢一扬下巴,樱桃小嘴上还沾着红薯干的碎屑:
“宫县长喝什么?我家有橘子粉、麦乳精,还有我爸藏的茅台。不过他肯定不让你喝。”
主要是她想喝橘子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