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4年,北京城的煤山。
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赤着一只脚,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他在衣襟上写下血书,解下腰带,挂上树枝,把脖子伸了进去。
这一年,他三十五岁。他是大明的第十六位皇帝,崇祯皇帝朱由检。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跟着。
而两百七十六年前,他的老祖宗朱元璋,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跪在一座新坟前。
只不过,老祖宗跪着,是为了求一块埋人的地。
崇祯站着,是为了把自己挂上那棵树。
老朱家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天下,又从坐拥天下回到一无所有。
这二百七十六年,十六位皇帝,无数场大戏,全都写在这个家族的命运里。
这本书记录的,就是这二百七十六年。
先从那个跪在坟前的少年说起。为了认识他,咱们先看一份档案。
姓名:朱元璋(原名朱重八)。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地:濠州钟离县孤庄村,今安徽凤阳一带。
家庭出身:佃农。注意,不是贫农。贫农好歹还有几亩薄田,佃农是给地主种地、自己一无所有的人。朱家三代,没攒下一寸土地。
学历:无。没进过一天学堂,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识字全靠后来自学。
职业:乞丐皇帝。
生卒:1328—1398。
主要成就:推翻统治中国九十八年的蒙元王朝,建立大明帝国,当了三十一年皇帝。
这份档案逆袭的有点夸张,但基本是真的。
好,档案看完,咱们说正事。
公元1344年,元至正四年。这一年,十七岁的朱重八觉得:天塌了。
先说大环境。
此时的大元朝立国快一百年了,表面上还是那个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实际上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朝堂上的贵人忙着党争,地方上的官员忙着搜刮。
土地被豪强圈得一块不剩,老百姓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收的粮食交了租子、纳了税,剩下的,只够吊着一口气。
更要命的是,这年头的黄河,隔几年就要发一次大水。朝廷要修河就加征徭役;不修河就淹了庄稼。横竖都是老百姓倒霉。
本来日子就难过,偏偏老天爷还要补刀。
这一年,淮西大旱。从春旱到夏,太阳像一只不灭的火炉,把河湖烤干,把田地晒裂。庄稼枯死,田野荒芜,饥荒跟着就来了——先是村子的炊烟一根根断了,然后逃荒的人一拨拨倒在路边。
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尽了,最后连观音土都有人往嘴里塞。
旱灾还没走,蝗灾又来。蝗虫铺天盖地,像一片会移动的黄色云层,飞过去,寸草不留。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瘟疫这东西最不讲道理,专挑最穷、最弱、最没抵抗力的人下手。
朱重八一家,就是那年被瘟疫盯上的。
他家在濠州钟离县孤庄村,祖祖辈辈是佃农。朱家没有田、没有房、没有积蓄,一辈子的奋斗目标就四个字:别饿死。
他爹叫朱五四。别笑,元朝那会儿,底层老百姓起名讲究实用,不是按排行就是按生辰随便起一个,所以当爹的叫朱五四,儿子叫朱重八。
史书后来给他爹起了个文雅点的名字叫"朱世珍",可街坊邻居喊了一辈子的,还是"朱五四"。
朱五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没别的本事,就会种地,也只想种地。
他的全部理想,就是让老婆孩子吃上一顿饱饭——这个理想朴素得让人心酸,可直到死,他都没能实现。
老朱家一共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穷人家孩子多,不是福气,是负担。
可朱五四还是咬着牙,把孩子们一个个拉扯大了。
朱元璋是朱五四最小的儿子。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打小就给地主刘德放牛。民间流传着一个著名的段子:有一回,他和小伙伴们饿得实在受不了,偷着宰了一头小牛,架起火烤了吃。
吃完怕东家发现,他灵机一动,把牛尾巴塞进石缝里,回去报告说:牛钻山洞里了,拽不出来。
据说刘德将信将疑地去看了,居然信了。当然,也可能是懒得跟一个穷小子计较。
这个段子是野史,真假难辨。但它能流传几百年,至少说明一点:这孩子从小就不安分,胆子大,主意多——这八个字,后来改变了一个王朝。
至正四年四月,灾难降临。
短短二十天里,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大哥死了,大哥的儿子也死了。
四个至亲,一个接一个倒下。昨天还是一家人围着说话的土屋,转眼就成了四具遗体守着的空房。
十七岁的朱重八和二哥跪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因为还有更要命的问题:棺材呢?寿衣呢?坟地呢?
都没有。
朱家穷得连一块埋人的地都没有。兄弟俩去求地主刘德。刘德家的门房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才见到人。
朱重八跪在泥地里,磕了个头:东家,我爹娘没了,求您舍块地,让他们入土。
刘德站在台阶上,脸拉得老长:灾年,谁家有余地?给了你,我一家老小埋哪儿?走走走,别堵着门。
朱重八的二哥还想再求,被门房一把推了个趔趄。兄弟俩站在刘德家的大门口,听着身后那扇门"哐当"关上,半天没动。
这不能全怪刘德刻薄。乱世里,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借出去的地,说不定就是自己的棺材本。
最后是同村的刘继祖看不过去。他拉住兄弟俩,说了一句让朱重八记了一辈子的话:都是乡里乡亲的,人死了,总得有个去处。
我家地头有块荒坡,你们拿去用吧。
兄弟俩扑通跪下,又要磕头。刘继祖一把扶住:别磕了,快去吧,天不早了。
很多年以后,朱元璋当了皇帝,想起了这个雪中送炭的刘继祖。可惜老人已经去世。
朱元璋追封他为义惠侯,让这份恩情有了个交代。
你看,他记了一辈子。谁对他好,他记着;谁对他不好,他也记着。
亲人的尸骨入了土,活人还得活下去。可这乱世,容不下两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二哥决定出去闯荡,兄弟俩各奔东西。
临别那天,二哥把自己讨来的半块饼塞进他手里:老四,哥走了。你记着,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朱重八攥着那半块饼,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没有哭。他早就哭不出来了。
十七岁的朱重八,成了乱世里的一根浮萍。
走投无路之下,他进了皇觉寺当和尚。
别误会,这不是什么"看破红尘、皈依佛门",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乱世里的寺庙早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和尚们也得吃饭,寺里照样有欺压、有白眼。
新来的行童朱重八,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天不亮起来挑水,白天扫地劈柴,晚上还得挨老和尚的骂。
但好歹,有口饭吃。
可惜好景不长。灾年里的寺庙也撑不住了——香火断了,田产绝收了,存粮吃完了。
进寺五十多天,住持宣布:都出去自谋生路吧。
所谓"云游四方",说得难听点,就是拿着钵盂出去要饭。
这一要,就是三年多。
三年里,朱重八走遍了淮西、豫东。白天沿街乞讨,晚上睡破庙、睡荒坟。他见过饿死的人被野狗拖走,见过官差抓丁、豪强逼债。
风里雨里,泥里雪里,他像个游魂一样飘荡在乱世的大地上。
很多年后,当了皇帝的朱元璋在《皇陵碑》里回忆这段日子,只写了十二个字:"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佯佯。"翻译过来就是:魂魄飘荡,找不到爹娘;心气落魄,假装无恙。
一个穷到极致的人,连悲伤都得省着用。
换个人,大概早被苦难磨成了麻木的行尸走肉。
但朱重八没有。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苦难没把他打垮,反而把他锻造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比同龄人隐忍十倍、警惕十倍、城府深十倍的人。
记住这三样本事:隐忍、警惕、看人。这是朱重八后来横扫天下的全部底牌。别人靠家世起家,靠兵马起家,靠金钱起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样从苦难里捡回来的本事。
这,就是他这个穷和尚的"金手指"。
这三年,别人看到的是绝望,他看到的是大势:大元朝,已经烂到根子上了。官府靠不住,豪强靠不住,老天爷更靠不住。
这天下要想有活路,只能靠自己。
至正八年,朱重八回到皇觉寺,打算先躲一阵。
可乱世不等人。
至正十一年,一件震动天下的事发生了。这一年,元廷征发十五万民夫修黄河。民夫们吃糠咽菜、昼夜劳作,累死饿死无数。
就在工地附近,有人挖出了一尊独眼石人,背上刻着八个字:
"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民夫们炸了锅。很快,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举起反旗,红巾军一呼百应。天下大乱,各地豪杰纷纷起兵,战火烧到了江淮。
顺便说一句,那石人,是韩山童他们事先埋好的。可民心这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扑不灭了。
皇觉寺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
这下,连躲的地方都没了。就在这时,儿时的玩伴汤和托人送来一封信。
汤和是谁?跟朱重八一个村子的发小,比他还大两岁。信写得不长,大意是:重八,我在濠州跟着郭子兴干红巾军,混得还行。你也来吧,总比当和尚强。
来,咱兄弟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乱世里,人人自顾不暇,居然还有人惦记着当年的穷朋友,专门托人捎信来。
这封信,像一根火柴,在朱重八的黑暗里亮了一下。
去,还是不去?去,是提着脑袋造反,九死一生。
不去,等着他的只有饿死,或者被乱兵砍死。
偏偏这时候,风声又走漏了——寺里有人听说他跟红巾军有来往,扬言要去告发他。这下,连躲都没法躲了。
朱重八烧掉信,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又去伽蓝神前占了一卦。他问神:去濠州,是吉是凶?
卦象显示:去。他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神说去,那就去。
于是,他脱下僧衣,放下钵盂,走出了皇觉寺。
这一年他二十五岁,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手里只有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脚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从坟前跪着到坐上龙椅,他只用了二十六年。
而此刻,走出庙门的他,正站在濠州的城门下。
城门守兵斜眼打量着他:哪来的和尚?来投军的?
朱重八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红巾军骑兵卷着尘土冲进城门,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
郭元帅又抓了三个细作,捆城门口示众去!
朱重八站在路边,看着那三个被五花大绑、血淋淋的人从眼前过去。守兵又问了句:喂,和尚,你到底干嘛的?
朱重八收回目光,说:投军的。
守兵笑了: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朱重八没恼。他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慢慢说了一句:提不提得动刀,试试不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