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四十一岁的下午
电话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打来的。我妈。
"小凡,吃饭没有?"
"刚叫了外卖。"我说,"你呢?"
"早吃过了。"她顿了顿,"你这周末有空吗?"
我往椅背上一靠。九月十一号,星期五,下午。我在办公室等一个约了三点却没来的人,等到四点,按行规,就当没约过。屋里很静,空调风吹得桌上一张便签纸的角一下一下地翻。
我妈打电话有个习惯,从不直接说事。先问吃饭,再问天气,绕三四圈才进正题。她是退休教师,讲了一辈子课,一句话里该在哪儿换气,她比谁都清楚。
"有空。"我说,"什么事?"
"没事。"她说,"就是想让你回来一趟。我把你爸的东西,理出来一些。"
我爸2011年走的。他的东西在老房子里放了十五年,我妈一件没动过。她说过一句话:东西在,人就还在。这句话我没敢接。
"理他的东西干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两秒,三秒。
"妈?"
"在。"她说,"人老了,总得归置归置。"
我正想再问,听见电话那头有一阵杂音。沙沙的,一阵一阵,中间夹着很低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转。
我小时候听过这个动静。老收音机没调准台,就是这种声音。沙沙底下还压着一点嗡,那种调子我熟,是电流在喇叭里打转。
"妈,你屋里开收音机呢?"
"没有。"她答得很干脆。
"我这边听着有杂音。"
"那是你手机的事。"她说,"那手机你也用了五六年了吧,该换了。"
有道理。我手上这台确实老。我没再追究。她叮嘱我回来路上买两瓶秋梨膏——她总觉得我咳嗽——然后说,周末见,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从楼缝里斜进来,照着那杯凉透的茶。
我坐了一会儿,把通话记录点开,找出刚才那段录音。我打电话习惯录音,谈生意落下的毛病。
杂音在。收音机那种沙沙声,就落在那三秒沉默里,清清楚楚。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不是风吹话筒,不是马路上的动静,是电流声,带嗡的那种。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妈家里没有收音机。这个我可以对天发誓。九十年代家里有一台红灯牌的,后来搬了两次家,那台机器不知道在哪一次里没了。现在的家里,电视、音响、智能音箱,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收音机。她连收音机软件都不会装。
一个没有收音机的屋子里,传出了收音机的电流声。
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9月11日,妈电话,背景有杂音,家里无收音机。
记完我自己先笑了。四十一岁的人,把老妈电话里的电流杂音当线索记。要是让老陈知道,又该说我不配做投资,该去写小说。
老陈是我二十年的朋友,开律所的。他给过我一句评语:袁凡这个人,第一不肯吃亏,第二不肯糊涂。第一条是优点,第二条要命。
那天晚上我又给我妈拨了一个电话,想再听听。她接得很快,语气正常,屋里安安静静,什么杂音都没有。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看电视。电视里的声音我听得见,还是那档天气预报。
"妈,"我还是问了,"你屋里是不是有什么响的东西?"
"没有。"她说,"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你这孩子。"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跟你爸一个样,睡觉都竖着耳朵。"
她提到我爸,就用这种口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个老邻居。
周末我到底没回去。周六上午临时来了个客户,一笔烂了七年的账,谈到天黑。周日我睡了半天,心想下周末也一样。人对家里的事总有恃无恐,觉得它一直在那儿,什么时候去都行。
周一早上,林悦在厨房热牛奶。
“昨晚你又没睡。”她没回头,“翻身翻到三点。”
“想点事。”
“你想事想了一个星期了。”她把奶瓶放进温水里,“客户的事?”
“嗯。”
她没再问。林悦是普通职员,跟我结婚六年,有个默契:我问的她都说,我不说的她从不问。
卧室里,袁念刚睡了个回笼觉。刚满月,攥着小拳头,呼吸很匀,睡着的时候像一个小小的问号。我站在门口多看了一眼,把门带上的动作放得很轻。
九点,我下楼取快递。
我们小区有个传达室,老张守了十二年,楼里每条狗他都叫得出名字。窗口前没人排队,他看见我,从一摞纸箱底下抽出一样东西,隔着窗递出来。
"袁先生,你这个包裹有点怪。"
"怎么怪?"
"没有面单。"他说,"现在哪还有没面单的包裹。我早上开门,它就搁在窗台上。"
我接过来。不重,手掌大小,牛皮纸包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根麻绳十字捆着,绳结打得又紧又旧。纸黄得很深,像在柜子底压了很多年。
正面有两行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收件人:袁凡。
地址是我们小区,楼号门牌,一个字不差。
"寄件的呢?"老张把头凑过来。
我把包裹翻过来。寄件人那一栏也有字,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力道。
寄件人:袁凡。
我笑了一下。哪个朋友闲的。然后我看见了邮戳。圆的,盖歪了,一半压着邮票,油墨发黑发乌。年份那一串数字很清楚:
1985。
后面跟着的月份糊了一半,但认得出是11月。
1985年11月,我出生在那个月。
"这戳有四十一年了。"老张说,"比我们传达室岁数都大。"
我把包裹翻过来又翻过去。牛皮纸上有股很淡的味道,说不上来,像老柜子,又像樟脑。
"谁送来的?"我问。
"没人送。"老张说,"我开门它就在窗台上了。要说怪也怪在这儿——那窗台夜里从不上东西,一夜过去,干干净净。"
"监控呢?"
"上个月就坏了。报修了,没人来。"
我站在窗口前没动。有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从我旁边过去,车轮压过井盖,哐当一声。
"老张,你刚才拿它的时候,什么感觉?"
"感觉?"他想了想,"有点凉。"
"凉?"
"从柜子底下刚翻出来那种凉。"他很肯定,"还有股味儿,樟脑。我家以前那个老樟木箱,就这个味儿。"
九月初的杭州,早上还闷着热。一个在传达室窗台上放了一夜的包裹,不该是凉的。
我道了谢,抱着包裹上楼。电梯里我盯着那两行字看。收件人是我,理所当然,地址也对。可寄件人那一栏,写的也是三个字,笔迹和收件人一模一样,用力,端正,一笔是一笔。
寄件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