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
苏家主院,家宴。
主院那一片老桂树下,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摆着冬月的酒,摆着冬月的菜。苏家内院这一茬有头有脸的子弟,齐齐,到齐。
苏肃坐在右列第三席。苏远坐在右列第五席。苏烈坐在左列第二席。苏景坐在左列第一席——他今日又换回了石青缎,腰间那柄剑,剑尖弯了两线。苏鸢、苏石,各自坐在他们那一席。
家主坐在主位。
大长老坐在家主一侧。
他今日穿了一袭深紫长袍——比家主那一袭,更深一线。
他自苏尘进主院那一道月洞门起,目光,便落在苏尘身上。
他端酒杯的手,指节分明。
苏尘穿着他那件最干净的青衫,腰间挂着内院腰牌信物。
他自月洞门里,缓步走入。
他没有像苏远那样,一进门便找自己那一席。
他只是极自然地,垂首,走到家主下首那一席,垂手,站定。
家主没有叫他坐。
他只是端着茶盏,看着他。
家宴开始。
酒过三巡。
大长老终于,开口。
他没有叫苏尘。
他只是,对家主,极自然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
"家主。这一年,西跨院那个孩子,自清风宗回来之后——我听人说,他在清风宗后山,走了走。"
家主端茶。
他吹了吹。他饮了。
他没有答大长老。
他只是,极自然地,把那一句——咽了下去。
大长老等了一息。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苏尘。
他说。
"苏尘。你过来。"
苏尘垂首。
他自下首那一席,缓步,走到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问了那一句——他自苏尘进内院起,便一直想亲口问的话。
他问这句话时,语气,不是怒。不是笑。
它是一种——压。
他说。
"苏尘。你这一身功夫——究竟,谁教的?"
苏尘垂首。
他没有看大长老。他也没有看家主。
他只是,极自然地,照他自小在外院便会答的那一套——答。
他答这一句时,与他自小在外院被张黑脸克扣月例时答"是"的语气——已经,不同。他那时的"是",是佝着背的。他今日这一句,是垂首的。
他说。
"侄儿——跟着张师父,学了几手《青阳长拳》。"
大长老听了,没有笑。
他也没有怒。
他只是,极淡地,又问了一句。
他说。
"张师父——外院那个教《青阳长拳》的张黑脸?"
苏尘垂首。
"是。"
大长老端起手边那一杯酒。
他饮了一口。
他终于,又问了一句。
他说。
"苏尘。我这一辈子,在苏家内院,见过的天才,不多。可我没有见过一个——跟着外院一个教《青阳长拳》的张黑脸,学了几年,便能把我那孩子苏景,单膝,跪青石的。"
他顿了一顿。
"你——不是张师父教的。"
主院那一片老桂树下,瞬间,安静。
苏肃,垂眼。
苏远,手心出汗。
苏烈,面无表情。
苏景,低头,看自己剑尖弯了两线的那柄剑。
所有苏家内院这一茬有头有脸的子弟,都看着苏尘。
家主端茶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大长老端酒的手,也顿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苏尘垂首,站在那里。
他知道——这一场家宴,他答对了。
他若承认"我不是张师父教的",大长老那一脉,今夜,便要他死。
他若不答,大长老那一脉,今夜,便要疑他。
他只是把那一句话,与小比上、与秘境后、与内院大比后、与清风宗回来后——一模一样地,又答了一遍。
他这一遍,与第一遍——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垂首。一模一样的不辩解,不承认。
他说。
"侄儿——跟着张师父,学了几手《青阳长拳》。"
大长老终于,极淡地,笑了。
他终于知道——这一场,问不出什么。
他没有再问。
他端起手边那一杯酒,自饮。
他挥了挥手。
"你——回去坐。"
苏尘垂首。
"是。"
他自大长老面前,缓步,走回下首那一席。
他坐下。酒是冬月的酒。冷。
他饮完那一杯酒,抬眼,看了一眼家主。
家主没有看他。
家主只是端着茶盏,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可家主端茶的手,在苏尘答完那一句话的一瞬——极轻地,吹了吹。
饮。
苏尘垂首。
他知道——家主,今夜,又替他,把那一句话,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