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来从槐树后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树梢。

他在场子中央站定，先冲四个方向各拱了一次手。满场嗡嗡的人声，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到最后，连冯三茶炉上的水响都听得见了。

"诸位。"江来开口，"今日不讲妖怪。"

人群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失望的吁气。有人喊："没妖怪你让我们来干什么！"

"讲收账。"江来说，"认得真的，假的就唬不住你。今日认一遍，往后受用一辈子。"

赵老爷这时从人堆里挤出来，绸衫一新，手里高举着一张契纸，像举着状元的卷子："都让让！都让让！老夫先来！"

他凑到江来耳边，压着嗓子，语气却是藏不住的得意："小账房，老夫昨夜把约立好了！借阳寿三日，抵押三枚铜板——天命阁的先生说，立约三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小的！核对了三遍，以为老夫喝多了！"

江来忍着笑，朗声唱账：

"赵有德。昨夜立约，借天命，阳寿三日——到期。今收。"

一道细白光从赵老爷天灵盖升起来，细得像根灯草，慢悠悠落进册子。

赵老爷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冲全场把袖子一撸："完了！诸位都看见了！比去茅厕还快！老夫这趟连汗都没出！"

哄笑声里，江来举起册子——没翻内页，只给人看封皮："诸位记住三样。真收账，先唱名，再收取，人分文不伤；收走的都是借来的，自己的一样不少；真收账，从不死人。"

"前儿死的赖三——"人群里有人喊。

"赖有福，册上无名。"江来说，"他欠的是裕丰号的印子钱，不欠天的。谁替他收的？收的又是哪门子账？"

话说到这儿，人群已经开始松动了。

来的人，大半是冲着"活阎王大战寿妖"来的。如今妖没有，戏没有，只有个瘦竹竿站在日头底下讲课。后排先有人走，接着是中排。门房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垮下去——他占了一早晨的座，等来的是一堂课。王屠户把最后一把瓜子嗑完，拍拍手站起来，声若洪钟：

"我就说吧！演戏！走喽，回家切肉喽！"

人呼啦啦走了小一半。剩下的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纯粹是给当铺师徒留面子。

日头越来越毒。江来站在半空的场子中央，嗓子发干，咳了两声，还是没停。他把"欠寿"和"借天命"的区别掰开揉碎，又讲了一遍；把蛇印七圈的样式画在地上，用鞋底描了三遍。

一炷香烧过去，场子空了快一半。

人群最后面，老秦抱着算盘坐在马扎上，从头到尾没有动，没有帮腔，也没有递水。江来的目光扫过去一次，师父的眼皮垂着，像睡着了。

江来收回目光，接着讲。

讲给剩下的一百多人听。

就在这时，人群的外圈，忽然安静了。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那股安静从外圈一层一层染进来。往外走的、正要走的人，脚步一个个钉在原地，回头。

人群分开一条道。

青布衫，蓝布包袱，眉眼寡淡。那人走得不快，一直走到场子中央，在江来三步外站定，冲他拱了拱手——弧度分毫不差，比江来自己的还标准。

走了的人疯了一样往回挤。王屠户的瓜子和人都被挤散了，他骂了半句，后半句被人潮堵了回去。

"人走了大半，你还能接着唱。"那人慢悠悠开口，"这一点，我学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蓝布册子，翻开，清了清嗓子。

全场的血都凉了。

"篾有福。"他对着人群，一字一句，"欠寿三年。今收。"

篾匠老汉就站在前头，腿一软，被旁边人架住了。

"你干什么！"阿蛮的扁担抡起来了——抡出去之前，他先把张婶往身后挡了半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扁担脱手，在青石板上当啷啷滚出老远。

满场哄笑。

阿蛮趴在地上，愣了半息，然后自己爬了起来。他吐出嘴里的一口血沫子，下嘴唇磕破了，肿得老高。他不吭声，也不去捡扁担——往前挪了两步，整个人挡在张婶前面，两只胳膊张开，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笑声停了。

前排那个满手茧的汉子——前几日刚在裕丰号签下寿契的那位——脸色刷白，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可他比别人多跨了半步，扯着嗓子先喊了出来：

"假的！他是假的！收账不这样——前儿街心，我亲眼见的！亲眼见的！"

他这一嗓子，僵住的人群活了半截。

"收账。"那人看都不看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白条，指尖一弹，钉在老槐树上，"诸位看印。诸位不是刚学会认收账么？"

白条上，朱红蛇印，在太阳底下刺眼得很。

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喊"跑啊"，有人喊"报官"，更多的人僵在原地——他们刚学会的那三样东西，此刻全用不上了。真假两道，长得一模一样。

人群边上，冯三一手按住茶炉，壶把攥得死紧，人没动，眼睛没离开场中。

人群外沿，药铺的方向，那扇门板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苏檀抱着小豆站在门缝里，小豆扒着门框要看，被她一只手摁住脑袋。她的目光落在江来手里的册子上，一动不动——那是全青石镇唯一一本她看不明白、却最想明白的账。

"江账房。"那人转向江来，微微偏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教他们认。你认认我。"

全场的目光，唰地钉在江来身上。

江来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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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走到老槐树下，拔下那张白条，举过头顶。

"诸位刚学的三样，第一条：真收账，先唱名。"他指着白条，"这上面写的是'欠寿'。天底下写'欠寿'的，是放印子钱的铺子，不是天命阁。收账人唱账，唱的是'借天命'——这一点，你学漏了。"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条，印。"江来把白条递下去，让前排的人挨个看。一只只手传过去，油腻的、裂口的、小孩的手。有人数出声："一、二、三……八！八个圈！"人群嗡的一声。

"聚宝阁的蛇印，盘七圈。"江来把白条收回来，看着那人，"这一枚，八圈。仿印的人，怕用真印，惹上聚宝阁；又舍不得不用印，因为没印，唬不住人。"

那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第三条。"江来翻开自己的册子，朗声念，"篾有福。册上有名——他欠裕丰号印子钱六两三，分文不欠天。天命阁的账上，他没有寿可欠，没有命可收。"他抬起眼，"你方才唱的那笔账，在天的册子上，不存在。"

满场死寂。

"收账人收的，是天写明白了的账。"江来一字一顿，"你收的，是天底下没有的账。真收账，从不死人。你收的每一笔——都死人。"

人群炸了。这回不是怕，是醒过味来的怒。王屠户在人群里第一个吼出来："好小子！冒牌货！"——他完全忘了自己方才说江来是演戏。

那人站在场子中央，被几百道目光钉着，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鼓掌。一下，两下，三下。

"三处不对。"他说，"我记下了。"

他转向江来，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这回是行的同门礼。

"下一回，"他说，"我改到七圈。"

阿蛮不知什么时候捡回了扁担，横扫过去，打空了。那人像一缕烟似的从扁担底下飘出去，两步就出了人圈，再两步，已经在街尾。数百人眼睁睁看着，没人看清他怎么走的。

人群最后面，老秦仍坐在马扎上，算盘搁在膝头，从人群散到人群聚，连姿势都没换过。

老槐树下，只剩那本蓝布册子，摊在石磨上。

江来走过去，翻开。

里面没有一个字是账。全是照着赵府门房讲古的段子、照着镇志抄的人名，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最后一页，画着一个拱手的小人，旁边标注着弧度：

**"再低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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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人群还没从惊怒里缓过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翻来覆去讲着方才那三句话。有人跑到江来面前，语无伦次地问明天还教不教；有老人拉着他的手，非要往他兜里塞煮鸡蛋；篾匠老汉挤在人堆里，冲着江来，把胸口拍得咚咚响——他还活着，就在这儿，毫发无损。

张婶拿着湿布，追着阿蛮给他擦下巴上的血。壮汉躲了三次，没躲过，被摁在馄饨摊的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含混不清地邀功：

"婶儿，我方才那下，是故意摔的。"

"故意摔的？"

"摔地上，矮，"阿蛮认真地说，"他就瞄不着我身后的你了。"

张婶愣了一下，手里的湿布停了停，然后骂了一句"傻小子"，骂完，眼眶是红的。

冯三收炉的时候，冲江来来了句："今天这出戏，比看炉子强。"

江来冲他拱拱手。冯三摆摆手，挑着担子走了，苇席上的茶渍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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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当铺后堂。

"你今天验的不是货。"老秦听完，拨着算盘，头也没抬，"你验的是他的心。"

"嗯。"

"从今天起，他不再学收账人了。"老秦抬起眼，"他开始学你。"

江来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假册子推过去："师父，你看他最后一页。"

老秦看了一眼，那只缺指的手在"再低半分"四个字上停了停。

"他的账，"老秦把册子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比你干净。"

"干净？"

"他画你，是一笔一笔画的。"老秦说，"这样的心眼，放在正道上，是匠才。"

屋里静了半晌。江来忽然问："师父，晌午人群散了那一半，你为什么不出声帮我留人？"

老秦拨算盘的手停了。

"我若帮你留人，"老秦说，"他们留下，是给秦某人面子。你自己在毒日头底下站了一炷香，站回来的那一百多个人——"他抬起眼，"才是你的。"

江来怔住了。

半晌，他又问："那人遁走的时候，你拦得住吗？"

"拦得住。"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老秦拨算盘的手停了。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我想看看，"老秦说，"他到底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江来没敢再问。

"下一步呢？"半晌，他换了个话头。

"打蛇打七寸。"老秦从袖中取出那张八圈白条，摆在桌上，和假册子并排，"他今天在全镇面前露了仿印，裕丰号再装死，就装不下去了。钱掌柜今夜必有所动——要么销毁契底，要么向上面求援。"

"那我们？"

"睡觉。"老秦吹熄了灯，"从明天起，盯死裕丰号的后门。他求援的信一出门——"

黑暗里，老秦的声音慢条斯理：

"咱们就有方向，去会一会他那位'东家'了。"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江来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晌午那个拱手。弧度分毫不差，礼数无可挑剔——比他自己的还标准。

那个人学他，已经学到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