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秋天,总是来得比别的地方晚一些。
九月末,太阳还挂在城市上空,老城区的青石路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下午四点。
一辆旧款黑色轿车停在青石巷口。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二十七八岁,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宅。
三间两层的小楼。
灰砖,木窗,屋檐下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风铃。
门楣上还有一块木牌。
——沈宅。
男人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爷爷,我回来了。”
他叫沈砚。
这是他离开临江十年以后,第一次回来。
也是回来处理祖父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栋房子。
按照遗嘱,房子归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旧木箱。
木箱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房产证。
只有三样东西。
一只旧罗盘。
一本泛黄的手札。
以及一张已经发黄的城市地图。
沈砚打开木箱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只罗盘。
罗盘不算贵重,边缘甚至已经磨损。
他拿起来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本手札。
爷爷活着的时候,很少主动跟他讲那些东西。
小时候,他只记得爷爷经常坐在院子里。
桌上放着罗盘,旁边摊着几张图纸。
有人来找爷爷。
爷爷就带着人出去。
有时候半天回来。
有时候一两天。
但无论别人问什么,爷爷始终有一句话。
“先看地方。”
后来沈砚才知道,爷爷做的是风水。
不过和电视里那些神神叨叨的“大师”不太一样。
爷爷从来不说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家祖坟”。
也不会告诉别人摆一个貔貅就能发财。
他更喜欢拿着尺子。
看地形。
看道路。
看水。
看房子的朝向。
看太阳什么时候照进来。
看人从哪边进门。
甚至还会问一句:
“下雨的时候,你家门口积不积水?”
小时候沈砚觉得爷爷很奇怪。
直到后来,他学了建筑和工程相关知识,才逐渐明白。
那些所谓的“风水经验”,很多其实都是古人长期观察环境以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风从哪里来。
水往哪里走。
人为什么愿意停留。
房屋为什么让人舒服或者压抑。
这些东西虽然被古人用“气”“势”来描述,但本质上都能落到真实环境。
而爷爷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从来不把它说得玄乎。
沈砚翻开手札。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
“凡事先看形,再看势。”
第二页。
“最后看人。”
他皱了皱眉。
继续往下翻。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手绘图。
院落。
道路。
河流。
房屋。
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直到翻到中间。
沈砚的手停了下来。
地图上有一个红圈。
位置就在临江老城区。
旁边写着一行字。
“水线不可乱动。”
沈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遗嘱里的一句话。
“房子可以卖,手札留下。”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看来,爷爷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有意思。”
沈砚合上手札。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吗?”
沈砚走出去。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看到沈砚,他愣了一下。
“你是……”
“沈砚。”
男人眼睛一下亮了。
“还真是你?”
“周野?”
“卧槽。”
周野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十年没见,你变化这么大?”
沈砚笑了笑。
“你倒是一点没变。”
“什么意思?”
“胖了。”
“……”
周野沉默三秒。
“刚见面就揭短?”
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
周野现在在一家地产公司做项目。
不过最近正准备自己出来干。
聊着聊着,周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正好想找你。”
“什么?”
“我一个朋友开餐馆,最近碰上点麻烦。”
沈砚喝了口茶。
“生意不好?”
“不是。”
周野摇头。
“生意其实不错。”
“那是什么?”
“后门。”
沈砚抬头。
周野压低声音。
“他那个餐馆,最近总有人说后门附近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
“有人说头晕,有人说胸闷,还有两个员工晚上不愿意一个人从那里走。”
沈砚放下茶杯。
“检查过吗?”
“检查了。”
“燃气?”
“没有。”
“通风?”
“也没问题。”
“电气?”
“也查了。”
沈砚沉默片刻。
“那就去看看。”
周野一拍桌子。
“我就知道你会去。”
“先说好。”
沈砚看着他。
“我不是去驱鬼。”
周野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有鬼啊。”
“你刚才那个表情说了。”
“……”
两人第二天上午到了餐馆。
餐馆的位置并不差。
正对着一条老街。
前门朝南。
后门朝北。
店里装修得不错,客人也不少。
老板姓赵。
四十多岁。
见到沈砚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沈老师,你爷爷以前帮我父亲看过房子。”
沈砚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爷?”
“见过两次。”
赵老板叹了口气。
“你爷爷那个人,说话特别直。”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这个店前面聚人,后面散气。”
周野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沈砚却没有笑。
“当时他有没有让你改?”
“改了。”
“改什么?”
“后门。”
赵老板指着厨房后面。
“他让我们把后门往旁边挪。”
沈砚走过去。
后门是一扇铁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很长。
两侧都是两三层的老房子。
最奇怪的是。
后门正对着巷子尽头的一面高墙。
距离不远。
大概三十多米。
沈砚没有进去。
而是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周野问:
“看出什么了?”
“还没有。”
“你爷爷以前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沈砚摇头。
“我爷爷也不是一眼。”
“那你站这么久干什么?”
沈砚指了指地面。
“看这个。”
周野低头。
什么都没看出来。
沈砚蹲下。
手指在地面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了一层灰。
“这里最近下过雨?”
赵老板愣住。
“前几天。”
“雨大吗?”
“挺大的。”
“积水多久?”
“半天左右吧。”
沈砚站起身。
又看了一眼巷子。
“后门有没有人摔倒过?”
赵老板脸色微微一变。
“有。”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几个人?”
“两个。”
周野也收起了笑容。
沈砚没有继续问。
他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面有一个排风口。
声音不大。
但沈砚站在这里,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把排风打开。”
赵老板按下开关。
轰——
风机启动。
厨房里的空气开始向外排。
沈砚站在后门旁边。
几秒钟后。
他把手伸到门缝附近。
空气明显向外抽。
“再把前门打开。”
赵老板照做。
沈砚闭上眼睛。
感受了几秒。
“你们厨房平时几点最忙?”
“晚上六点到八点。”
“员工什么时候最容易觉得不舒服?”
赵老板想了想。
“也是这个时间。”
沈砚笑了。
“那就不是玄学。”
周野一愣。
“什么意思?”
“是气流。”
沈砚指向厨房。
“厨房排风机工作以后,空气从前门进入,经过餐厅,再进入厨房,然后从后门附近排出去。”
“正常啊。”
“正常情况下没问题。”
沈砚指向后门外的巷子。
“但你这里有三个问题。”
第一。
后门外空间狭窄。
第二。
巷子尽头有高墙。
第三。
后门附近还有一个低洼点。
雨天积水以后,湿气长时间聚在那里。
“所以人在这里停留,会觉得闷。”
“尤其是晚上厨房高负荷工作的时候。”
周野恍然大悟。
“那所谓的‘散气’?”
沈砚点头。
“古人可能就会把这种情况描述成后门泄气。”
“但实际上,我们现在完全可以用通风和环境条件解释。”
赵老板听完,脸色已经变了。
“那怎么办?”
沈砚拿出卷尺。
“先测尺寸。”
一个小时后。
沈砚给出方案。
不是封门。
也不是摆什么东西。
而是重新调整排风方向,改善后门局部通风,同时处理低洼积水问题。
最重要的是。
改变员工休息区的位置。
赵老板听完以后问:
“这样就行?”
沈砚点头。
“先做。”
“如果做完还有问题,再查别的。”
“为什么不一次性全部改?”
“因为不知道问题是不是只有一个。”
赵老板愣了几秒。
随后笑了。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砚没说话。
他重新走到后门。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
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有一块被泥土盖住的青砖。
砖上有一个很浅的刻痕。
沈砚蹲下来。
把泥土擦掉。
看清楚以后。
他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那是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一条弯曲的水线。
和祖父手札上的那个标记。
一模一样。
沈砚缓缓站起身。
周野问:
“怎么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
拍下了那块砖。
晚上回到老宅。
沈砚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祖父的手札。
他翻到地图那一页。
红圈旁边还有一行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第一处。”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第一处?
也就是说……
还有第二处。
第三处。
甚至更多。
而就在这时。
院门突然被敲响。
咚。
咚。
咚。
周野刚准备去开门。
沈砚却伸手拦住了他。
“谁?”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是沈老爷子的孙子吧?”
沈砚看着院门。
“我是。”
门外老人缓缓说道:
“你爷爷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砚沉默。
“什么事?”
老人回答:
“二十年前,他不是在查一座房子。”
“他在查一条河。”
院子里。
风突然大了。
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起来。
叮——
沈砚低头看向桌上的旧手札。
那张泛黄的地图。
红圈旁边的八个字。
此刻仿佛突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水线不可乱动。
而老人站在门外,又说了一句话。
“那条河,已经被人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