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竹竿上收下来时,原既白已经在旁边蹲了很久。
那年暑假,她难得回家住了三天。院子里的太阳很大,晒过的衣服带着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原既白一开始只是帮她叠东西,等她把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放进竹篮,忽然问:“我能不能跟你去看看?”
母亲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每天在那里干什么。”
母亲笑了,说不就是做衣服,有什么好看的。原既白又问她住哪里、几个人一间、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母亲被他问得没了耐心,把手里那件衣服往篮子里一扔:“你是不是还想看看我一天上几次厕所?”
原既白认真想了一下,说这个倒不用。
母亲被逗笑了。
晚饭的时候,这件事又被提起来。奶奶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跟去工厂只会添麻烦,母亲也说宿舍挤,车间又吵,没有地方让他待。父亲倒出人意料地赞成,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去看看也好,省得天天以为外面就是书上画的那些楼。”
原既白一听有人站在自己这边,马上保证不会乱跑,还说自己可以带书过去,不会耽误母亲上班。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只提前把一件事情说死:到了厂里,不管看见什么,不许自己往外走。
原既白答应得很快。
那一晚,他除了两件换洗衣服,还往书包里塞进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十万个为什么》、一本练习本、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只掉了一边镜片的玩具望远镜。父亲看见以后问他:“你到底是去看你妈,还是去探险?”
原既白没回答。在他心里,这两件事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第二天凌晨五点,山里天还没完全亮,母子俩便背着包出发。去县城的大巴每天只有两趟,错过早班就要等到下午。他们先沿着山路走到镇上,再挤进一辆已经坐了不少人的旧客车。车厢里有赶早集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拎着蛇皮袋去城里找活的年轻人。原既白刚上车时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上看山,一会儿研究头顶那只摇摇晃晃的小风扇,汽车过弯时身体被甩向另一边,他又问母亲这是为什么。母亲开始还回答两句,后来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只说他要是再问,就下去自己走。
车开出山区以后,原既白慢慢安静下来。
路比村里的宽,房子也越来越密,他第一次连续看到那么多四五层高的楼,一排排铺面紧挨着,门口挂着鲜艳的招牌,路边广告牌上的女人皮肤白得发亮,笑得像从来没有烦恼。到了县城附近,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和汽车全挤在一起,司机一路按着喇叭,一辆卖蔬菜的三轮车差点擦到车身,司机探头骂了一串,对方也毫不客气地骂回来。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母亲:“城里的人是不是比较容易生气?”
母亲靠着车窗,眼睛都没睁:“哪儿的人都一样,该生气的时候都生气。”
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这里人多,所以你听见得多。”
原既白没再说话,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所谓的“外面不一样”,也许并不是人真的换了一种,而是同样的东西到了一个更拥挤的地方,便更容易被看见。
母亲工作的服装厂就在县城边上的工业区。厂门比原既白想象中小得多,一面灰色围墙,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旁边贴着几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熟练车工优先”“包食宿”“多劳多得”。门卫认识母亲,看见她身边跟着个男孩,笑着问是不是她儿子,母亲也笑,说学校放假,带过来住几天。
原既白跟着她走进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工厂有多大,而是声音。
整整一层车间摆满了缝纫机。上百台机器同时运转时,不像一种单独的噪声,而像许多细小、尖锐的声音层层叠在一起,刚进去甚至让人有些发懵。女人们坐在一排排工作台前,头很少抬,脚踩踏板,手里的布片不停从压脚下面滑过去;有人缝袖口,有人锁边,有人做领子,还有人把半成品装进塑料筐,再推去下一道工序。头顶的大风扇缓慢转动,布屑在光里浮着,空气里混着机油、汗、热布料和饭菜残留下来的味道。
原既白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才认出母亲平时坐的位置。
一把绿色塑料椅,一台缝纫机,一个放线轴的小架子,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那朵红花已经只剩半边。这个地方小得让他有些意外。他小时候一直觉得母亲“去外面了”,那三个字在想象中很远、很大,像出了山就会进入另一个完整的世界;现在才发现,母亲所谓的“外面”,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不过就是围着这把椅子和这张工作台打转。
母亲给他找了一张空凳子,又拿来一瓶水,叮嘱他就在这里看书,不许乱跑,说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原既白真的拿出了《十万个为什么》,可没看几页,注意力便全被母亲吸过去。
她的手很快。一块布从左边拿起,对齐、压平、送进针脚下面,脚踩踏板以后,机器立刻发出一阵密集的声音,十几秒后,那块布已经到了右边,下一块又被拿起来。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停顿。原既白开始在心里替她数,一件、两件、三件,数到五十多件就乱了,只好重新来,没多久又乱。他后来索性不数,只看着那两只手不断重复同一组动作,慢慢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过去想象的“工作”完全不一样。
中午,母子俩在食堂吃饭。原既白问她一天到底做多少件,母亲说要看款式,有的简单,有的麻烦;他又问是不是做得多就挣得多,母亲说是计件,做得慢就少挣,机器坏了、请假、停工,也都会少挣。
原既白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她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虎口也有一层厚茧。他以前见过,却从没把它们和眼前这些不断经过针脚的布联系在一起。
吃完饭以后,母亲让他去宿舍躺一会儿。宿舍在厂房后面一幢旧楼里,一间屋子住八个人,上下铺沿着两面墙排开,中间只剩一条很窄的过道,几只行李箱和公用脸盆架已经把剩余空间占得差不多。每张床边都挂着衣服、毛巾和塑料袋,有人的床头贴着孩子照片,有人挂着卷边的全家福,还有人把几张明星海报贴在墙上,仿佛这样就能让这间挤得转不过身的屋子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地方。
母亲睡在下铺,床铺收拾得很干净,枕头下面压着一本很薄的记账本。原既白趁母亲出去洗饭盒,把本子抽出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不是日记,全是数字:工资多少,寄回家多少,伙食扣多少,宿舍扣多少,给奶奶买药多少,给父亲买鞋多少,剩多少。有一页写着“既白学费”,下面还划了两道线。
他正看着,母亲已经回来。
“谁让你翻的?”
声音并不大,原既白却一下把本子放了回去,因为从语气里已经听出这次不是开玩笑。母亲告诉他,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翻,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一个月最后就剩这么一点钱吗?”
母亲晾饭盒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回答,只把账本重新塞回枕头下面,说小孩子别管这些。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开始慢慢知道,有些问题并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本身可能会让人不舒服,因此即使很想知道,也不能在任何时候都追着别人问到底。
下午厂里临时加单,母亲没空管他,便托办公室一个姓许的年轻姑娘帮忙照看。许姐二十出头,负责出货单据和一些行政工作,她桌上有整间工厂里最吸引原既白的东西——一台电脑。
学校机房里也有电脑,不过一个班几十个学生轮流上课,老师主要教开机、打字和简单画图。原既白从没这样长时间坐在一台真正连着网络的电脑前。许姐见他一直盯着屏幕,笑着问会不会用,原既白说会一点,她便把椅子让给他,只提醒一句别删她的文件。
原既白坐下来以后,最开始只是点开几个图标,没多久便发现浏览器可以查东西,于是问许姐:“这个是不是很多东西都能查?”
许姐正在整理表格,头也没抬:“差不多吧。”
“那不知道的也能查?”
“别人知道、写在网上的,基本都能找到一点。”
这一句让原既白很感兴趣。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雪,于是在搜索框里慢慢打下几个字:
火为什么往上?
屏幕很快跳出许多结果。有人说因为热空气上升,有人写得更复杂,说燃烧后的高温气体密度较低,在重力作用下产生浮力,因此火焰被拉成向上的形状。还有一篇文章提到,在失重环境里,火焰可能不再像地面上一样往上伸,而会接近球形。
原既白一下坐直了。
他从没想过火也可能不往上。
他继续往下看,很快又遇到“密度”这个词,于是查密度,解释里出现分子;查分子,又看到原子;原子下面还有电子、原子核、质子和中子。不到半小时,桌面上已经开了十几个网页。原既白原本以为只要有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自己小时候那个问题很快就会结束,结果事情正好相反,每得到一个答案,后面便多出几个新的问题。
许姐端着水回来,看见满屏页面,笑着问:“查明白没有?”
原既白摇头。
“电脑都告诉你了,还没明白?”
他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说:“它只是把别人写的东西找给我。”
许姐愣了一下:“那有什么不一样?”
原既白也说不清楚。他只是隐约觉得,如果一个人会背“高温气体密度低,所以向上运动”,却不知道密度为什么会改变,又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作用,那么这个人到底算不算真的知道?电脑一下能找到那么多答案,当然很厉害,可它究竟是知道得很多,还是只是找得很快,他也分不清。
想了一阵,他忽然问许姐:“电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许姐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什么意思?”
“就是,它知道自己在给我找东西吗?”
许姐笑起来:“机器怎么知道?”
“那它为什么能找?”
“程序啊。”
“程序知道吗?”
许姐这次没马上回答,隔了几秒才说:“程序就是程序,哪有什么知道不知道。”
原既白盯着那台电脑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许姐反而伸手敲了敲他脑袋:“你妈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这种问题别回去再折腾她。”
下午四点多,许姐临时去了仓库。办公室只剩原既白一个人,他又看了一会儿网页,慢慢觉得那些词越来越多,反而比开始时更乱。站起来走到门边时,他看见母亲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脚踩着踏板,手上的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几乎没有区别。
那一刻,他忽然不太想继续坐在办公室里。
早上坐车进工业区时,他看见附近有一家书店,门口挂着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母亲明明叮嘱过不许乱跑,可原既白觉得书店就在附近,自己只去十分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他已经十岁,并不是一个连路都找不到的孩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出了厂门。
书店比记忆里远一些,他走过两个路口才找到。进去以后,却很快把“十分钟”忘了。里面有一整排科普书,还有几本关于计算机、火箭和太阳系的画册,他一本一本翻下去,直到店员开始往里面搬门口的书,才突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原既白赶紧出去,沿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第一个路口他还记得,到了第二个路口,忽然发现左右两边看起来都差不多。城市里的街道不像村里的路,村里有山、有河、有大树,再远也有熟悉的坡地可以辨方向;这里每条街都有商店、楼房、招牌和来来往往的车,一旦拐过几个弯,那些东西便全混在一起。
他起初不愿承认自己迷路,凭印象往前走了一段,周围却越来越陌生。街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下班的人从厂区里往外涌,摩托车和自行车不断从身边经过,他站在一个路口,终于第一次真正有些害怕。
让他更不安的不是自己回不了宿舍,而是他忽然想到,母亲现在大概已经发现他不见了。
母亲如果出来找他,就不能继续做衣服;不能继续做衣服,今天就会少挣钱。许姐可能也会出来找,门卫也会帮忙,也许还会有别的人骑车到附近问。原既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因为想去看几本书做了一个决定,可这个决定一旦离开自己,便可能牵动很多别人的事情。
他终于走进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问老板那家服装厂怎么走。老板听完厂名,指了一个方向,说还有两三公里。原既白道了谢,几乎一路跑回去。
等他赶到厂门口时,天已经全黑。
母亲站在那里。
许姐也在,手里扶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旁边还有几个女工和门卫。原既白跑到离母亲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种神情。她脸色很白,头发有些乱,工服都没换,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你去哪了?”
原既白说去了书店。
母亲问谁让他去的。他刚想解释书店其实没多远,母亲已经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声音并不特别响,原既白却整个人都愣住。
母亲以前也会骂他,有时气急了还会拍两下屁股,却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的脸。周围一下安静下来,许姐在旁边劝,说孩子回来就好,母亲却像没听见,只盯着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想你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被人带走了,是不是掉到什么地方没人看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十岁了,认几个字,就什么都不用跟别人说了?”
原既白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一开始还有些委屈。他很想说自己并不是故意让大家找,也想解释只是把路记错了,可抬起头时,忽然发现母亲的右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她刚才打他的,就是那只手。
母亲又抬了一下胳膊,原既白下意识缩了缩,可那只手最后没有落下来,而是一把将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原既白都有点喘不过气。她身上有汗、布料和机器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正是他上午进车间时闻到的味道。原既白已经很久没被母亲这样抱过,一时不知道两只手该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环住她的腰。
他的头发忽然湿了一点。
母亲在哭。
直到那一刻,原既白才模模糊糊明白,刚才那一巴掌和愤怒本身可能并不是一回事。一个人有时候是因为太害怕了,才会在终于确认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以后,突然变得比平时更凶。
回宿舍的路上,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晚上吃饭时,母亲只是把菜往他碗里夹。原既白低头吃了一阵,忽然问:“你今天少做了多少件?”
母亲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原既白说:“因为找我。”
母亲脸色又沉下来:“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原既白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追着问具体少了多少钱,只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停下来,就会少挣。许姐也出去找我了,还有门卫,还有刚才那些阿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能算?”
原既白抬起头。
母亲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重了,语气慢慢缓下来:“钱少了可以以后再挣。你要是真丢了,我去哪儿再找一个你?”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情的代价,并不一定只落在作出选择的人身上。他不过是想去书店看看,觉得这是自己的腿、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决定,可当他真正从工厂门口消失以后,母亲、许姐、门卫和几个原本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全都被拉进来了。
他那时还不会说“自由”和“责任”这样的大词,只隐约感觉到,一个人想做什么,和一个人可以完全不管别人做什么,好像不是一回事。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很久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上铺有人谈孩子发烧,有人抱怨丈夫又借了钱,还有人算这个月如果订单再多几天能多挣多少。原既白躺在母亲的床里侧,听着那些女人压低声音说各自家里的事,忽然觉得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每一个人,身后可能都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家。
过了很久,他小声叫了一声:“妈。”
母亲在旁边应了一声。
原既白停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母亲没有再训他,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出去,告诉我一声。”
原既白点了点头,虽然黑暗里母亲看不见。
第二天,母亲仍照常去车间。原既白上午在办公室看书,中午自己去食堂打饭,下午又坐到了那台电脑前。他没有再查小时候的问题,而是随便点开几个页面,看新闻,看地图,又看了一些关于宇宙的文章。看到后来,他忽然发现,电脑真正让他着迷的并不是它能回答问题,而是它像一扇门,只要往里面输入一个词,就可能通向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许姐从身后经过,笑着问:“今天又查什么?”
原既白说:“还不知道。”
“那你坐半天?”
“先看看。”
许姐笑他终于学会不一上来就问到底。
原既白自己也笑。
几天以后,母亲把他送回村里。大巴沿着来时那条路重新进山,楼房一点点变少,田地越来越多,最后又出现熟悉的河、坡地和山。原既白趴在车窗边,看着这些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和来时有了一点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第一次知道,山的另一边并不是一句“外面”。
那里有一间吵得说话都必须提高声音的车间,母亲每天坐在一把绿色塑料椅上,一块一块地缝衣服;有八个人住在一间屋里的宿舍,有一本记着学费、药钱和鞋钱的小账本,也有宽阔却很容易迷路的街道和一台可以把一个问题带到另一个问题面前的电脑。
母亲当天晚上才回工厂。第二天早晨,原既白醒来以后,在桌上看见十块钱,还有一只很旧的电脑键盘。键盘的一根线已经断了,几个键帽也缺了,显然不能再用。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母亲写的:
“许姐说你喜欢这个。坏的,拿去拆。别拆家里的。”
原既白抱着键盘坐到院子里,找来一把小螺丝刀,一颗一颗把螺丝卸下来。塑料外壳揭开以后,里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齿轮、马达和复杂机械,只是薄薄的线路膜、触点和几块看起来很普通的零件。他最开始有一点失望,很快又重新产生兴趣,因为越是简单,问题反而越明显:这么几层东西,为什么按下一个字母,屏幕上就会出现那个字母;那台电脑为什么能在一瞬间找到千里之外别人写下来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拆开以后仍然不容易真正明白。
父亲傍晚回来时,原既白已经把键盘拆得完全装不回去了。院子里摆满螺丝、塑料壳和薄薄的线路,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弄明白没有?”
原既白摇头。
父亲笑:“那不是白拆了?”
原既白蹲在那里,把一颗小螺丝从土里捡起来,想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我现在至少知道它里面不是我原来想的那样。”
父亲原本准备继续笑话他,听见这里反而安静了一下。他也蹲下来,帮儿子把滚到墙根的一颗螺丝捡回来,放进旁边的小铁盒。
“那就慢慢拆,别最后一颗都找不着。”
原既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夏天的太阳已经落到院墙后面,秦岭在远处泛着很深的绿色,奶奶正在厨房切菜,刀碰到案板,发出很有规律的声音。村口有人牵着牛回来,牛铃隔着一段距离传进院子,和几天前工厂里密集的缝纫机声完全不同。
原既白拿着那块拆下来的线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只知道山外面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方向,而世界也不像小时候想的那样,只要问到一个答案,事情便会结束。有时拆开一件东西,并不会让它变简单,只是让人第一次看见里面还有下一层。
院墙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山的另一边,母亲大概已经又坐回了那把绿色塑料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