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呛得马野咳嗽了好几声。
匠坊比他想的还要破。屋顶塌了一角,漏下几道天光,照亮满屋的浮尘。墙角堆着积灰的工具——铁锤、坩埚、钳子、台秤,大多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屋子中央立着一张厚重的木案,案上落着一层一指厚的灰。
而木案一角,静静放着一个墨斗。
墨斗,木匠画线用的老物件。这在修士坊里极少见——修仙之人讲究的是灵力、法诀、符箓,哪有人还摆弄木匠的家伙。马野却认得,他父亲以前替人打家具时就用这种墨斗。
他走过去,拂开积灰,墨斗露出真容。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边角磨得油亮,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他鬼使神差地拿起墨斗,指尖擦过墨仓边缘——那一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直冲脑海。
马野眼前猛地一花,头顶的破洞、四壁的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一道苍老又懒散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嗯?四灵根的娃子?」
马野后背一紧,握紧墨斗:「谁?」
「你手里。」那声音慢悠悠的,「放开你那点灵力,老夫瞧瞧。」
马野下意识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顺着指尖渡进墨斗。那一瞬,他感觉像是把一盏油灯凑近了一团枯草——墨斗里腾地亮起一点光。
一道半透明的兽影,从墨斗里缓缓浮出。丈余高,通体雪白,长着狮子的身子、山羊的头,头顶一弯独角,眼睛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子睡不醒的懒怠。它绕着马野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啧了一声:
「灵根是差了点,不过——」它忽然顿住,鼻尖凑近马野腰间那把旧骨尺,嗅了嗅,眼睛「唰」地亮了,「鹿蜀之骨。有点意思。」
「鹿蜀?」马野没听过。
「《山海经·南山经》记载,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白泽念经似的报完,眯起眼看马野,「你手上这把尺子,是你祖上哪一代人用鹿蜀骨磨的?啧,好眼光——可惜他们不识货,只当是把量木头的尺子。」
马野低头,看着那把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旧骨尺。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把普通的骨尺,是他爹传下来的旧物件。原来它是用「鹿蜀之骨」磨的?
「鹿蜀骨,有什么用?」他问。
白泽斜睨他,慢悠悠道:「鹿蜀之骨,可锻灵佩。佩之宜子孙——能让佩戴者气血温和、灵根亲和稳固。对寻常修士无用,可对你这四灵根的废材来说,无异于续命的良药。」
马野心头猛地一跳。
「你认得那么多?」他压下心底的震动,「你到底是谁?」
「老夫?」白泽抖了抖那身雪白的鬃毛,懒洋洋道,「老夫是山海鉴的魂。你们说的《山海经》——便是老夫的骨头缝里拆出来的东西。」
它抬起一只爪子,虚虚点向木案中央。马野顺着看过去——那厚厚的一层灰下,木案中央竟嵌着一卷青灰色的竹简,先前被灰盖住,压根没看见。
白泽吹了口气。灰散开,竹简「哗啦」一声摊开半卷,露出上面一行行古拙的文字。马野凑近看,那文字他竟认得大半——和《山海经》里记载的一样,字句古朴,他小时候在家里的旧书上读过。
「老夫想借你这副身子,把这片《山海经》重新养回来。」白泽看着他,「你替老夫寻材、锻器,老夫替你解析这卷山海经里的门道。你造一件器,老夫吃一口灵气,你便多一分本事——各取所需。怎么样?」
马野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卷《山海经》里,真能让一个没灵根的凡人,靠造物闯出一条路来?」
白泽瞥了他一眼:「凡人?哼,你们修仙界怕是早忘了——这天下最会造东西的,从来不是那些天生灵根通天的,是那些不得不用手、用脑子去讨生活的人。」它慢悠悠道,「《山海经》里记的,从来不是神仙,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它们身上能用的东西。鹿蜀的骨能锻佩,旋龟的甲能辟邪,灌灌的羽能净神,迷谷的枝能定方向——这些东西,天生灵根的修士不屑去碰,可真正懂行的匠人,能用它们造出让修士都眼红的器。」
「那为什么现在没人造了?」
「因为断了。」白泽的声音冷下来,「三百年前那一场变故,《山海经》的造器之法被人为封禁、篡改,连这片大陆上的异兽,也一只一只绝迹,遁入了秘境。剩下的残篇,被当废纸烧了。你们如今引以为傲的『灵脉修仙』,不过是当年那场变故之后,被人刻意养出来的一条路子——灵根天定,灵脉垄断,好叫凡人,永世翻不了身。」
马野心口一紧:「那你……要我做什么?」
白泽看着他,一字一句:「老夫要你,把《山海经》里这些被埋没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造出来。让天下人看看——修仙这条路,从来就不止灵根一种走法。」
马野眯起眼:「你要的,怕不止是灵气。」
白泽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聪明。四灵根的娃子,心眼倒是活络。不错,老夫要的,也不单是灵气——老夫要你替老夫,解开当年那桩旧事。至于什么旧事,你如今太弱,知道了反而是催命符。」
它顿了顿,又懒洋洋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过这个月。」
「什么意思?」
白泽没答,只是踱到匠坊西墙根下,用蹄子拨开一堆积灰的碎石烂砖:「你当这间匠坊,为什么十年没人敢进来?」
马野走过去,蹲下。白泽拨开的那堆灰石里,有几块灰扑扑的、看着毫不起眼的石头。他伸手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比寻常石头沉得多,表面灰暗,可仔细看,灰皮下透着一丝极淡的、幽绿色的暗纹。
白泽的声音慢悠悠飘来:「这几块石头,被人当垃圾扔在这墙根下,怕是扔了几十年。可老夫瞧得真真儿的——这是类兽的血髓岩,久埋成晶,是锻固本培元丹炉的顶好料子。」
「类兽?」
「《南山经》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白泽眯眼,「你那马家祠堂里,供着的那块所谓『祖传灵骨』,老夫隔着墙都能闻出来——那才是普普通通一块老骨,搁外边值不了几块灵石。真正的好东西,被他们当垃圾,扔在这儿几十年。」
「先别急着收。」白泽见他要把石头收进怀里,忽然叫住,「老夫先问你一句——你方才,是怎么看出这几块石头不寻常的?」
马野愣了愣:「……沉。比寻常石头沉得多。」
「沉,是其一。」白泽眯起眼,「你再仔细看,灰皮底下那道暗纹——是竖的,还是横的?」
马野蹲下去,凑近那块灰石,就着漏下的天光,眯眼看了半晌:「……像是斜着走的,从边角往心里钻。」
「斜纹朝心,久埋成晶。」白泽慢悠悠道,「好。至少你不是个睁眼瞎。这世道,有灵根的人太多,可能肯低头认料的人太少。你记住——匠人认料,一掂二看三摸。掂,是掂分量;看,是看纹理走向;摸,是摸骨料温凉。这三样做足了,一块石头里的门道,便瞒不住你。」
马野没有答话,却真把那几块灰石一块一块捡起来,掂过、看过,又用指尖沿着纹路摩挲了一遍。他本就替人打了多年的家具器物,一双手在木石上磨惯了,这几下做下来,竟比许多修士还要稳当。
白泽在一旁看着,眼里那点懒怠,悄没声地淡了几分。
「你倒不像个废物。」它咕哝了一句。
马野握着那块灰石,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块被马家供在祠堂、磕头跪拜的「祖传灵骨」,竟然是个寻常物件;而这间破匠坊墙根下,被踩了几十年的灰石头,才是真宝贝。
他忽然明白,这间匠坊为什么十年没人敢碰了——不是怕邪祟,是没人识货,没人敢要一个「注定没落」的地方。
「你方才说,先活过这个月。」马野把那块类兽血髓岩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白泽,「到底什么意思?」
白泽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它走到木案边,半透明的兽影伏下来,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这间匠坊底下,锁着一件东西。一件被人埋了三百年的好东西。」
马野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如今告诉你,也没用。」白泽抬眼,「你只要知道——想要翻身,想要让你那妹妹不再跟着你受苦,想要替你自己挣一口气,那东西,是关键。可它有主,那主儿,三百年来一直在找它。你动了它,就等于把命系在刀刃上。」
「那你还让我动?」
白泽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你不动它,是个四灵根的废材,一辈子给马家当牛做马。你动了它——」它顿了顿,「才有机会,让这满天下瞧不起你的人,跪着看你称圣。」
马野站在满室浮尘里,看着伏在木案上那卷青灰竹简,看着墙根下那堆被埋没几十年的灰石,看着自己腰间那把鹿蜀骨磨成的旧尺。
半晌,他抬手,把尺子摘下来,横在掌心,慢慢握紧。
「好。」他说,「活过这个月。」
白泽眯着眼看他,忽然觉得这个四灵根的娃子,比他预料的有意思。它缓缓重新沉入墨斗,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飘在空气里:
「记住,越是想在这世道里活得像个人,就越要先学会——闭上嘴,看好自己的手。」
竹简无声合拢。满室寂静,只余浮尘在漏下的天光里无声翻滚。
马野站在匠坊中央,握着那把鹿蜀骨尺,低头看着脚下那层积了十年的灰。他忽然想起祠堂里那一双双等着看他笑话的眼睛,想起马长明碾碎他父亲遗物的那一脚。
他蹲下身,用尺子量了量匠坊的地面,一下,一下,从东墙量到西墙,量得极认真。
「马长明,」他声音很轻,「你踩断我爹遗物那天,我会让你,把这间匠坊里做出的东西,一样一样,跪着看。」
风从破屋顶漏进来,卷起浮尘。
马野没回头,只低低笑了一声,继续一下一下,量着这间破匠坊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