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野的棋，从马奎落子。

他托苏青蘅放出风声，说匠坊如今寻了一条柳家商会的路子，还想再拓一条灵材渠道，愿出高价，指名要跟「路子广」的管事当面谈。这风声一传出去，不出三日，马奎果然自己送上门来。

马奎是主宅里最贪财的管事。他盘算着，马野一个四灵根，靠柳家商会发了笔小财，正是人傻钱多的时候，自己若从中牵线，少说能捞一笔。他美滋滋地揣着主意，踏进了匠坊。

马野早备好了一桌酒菜，见他进来，起身相迎，笑得憨厚：「马管事大驾光临，快请坐。侄儿这匠坊能有点起色，多亏了管事当初在祠堂里的照应。」

马奎受用得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好说，好说。你如今攀上柳家商会，也算有点出息。不过马野，我劝你一句——坊市水深，光靠柳家一家可不够。你若要拓路子，本管事在青岩坊市经营多年，什么样的人家不认识？」

马野陪着笑，一句一句地顺着他的话捧。

马野这人，打小就会看人脸色。马奎爱听什么，他便拣什么说，说得马奎心花怒放，又连连敬酒。一炷香下来，马奎把他那点家底，恨不得都抖搂给这个「懂事」的旁支小子听。酒过三巡，马奎喝得面红耳赤，舌头也有些大了，话头便渐渐敞开了。

马野瞅准时机，压低了声音，像是推心置腹：「马管事，侄儿有桩事，一直想不明白。前些日子，坊市里有几家铺子接二连三地出事，都说中了邪。侄儿打听了一圈，说是灰鸦堂的手笔——可灰鸦堂再横，也横不过咱马家。管事您说，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马家眼皮底下动土？」

马奎已经喝到兴头上，又见马野一个「废物」对他毕恭毕敬，戒心早就放了大半。他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道：「你当你管事白当的？告诉你——那灰鸦堂，背后是西府的马良材老爷在撑着。他家贪坊市的货源，又不便明着跟人抢，就养了灰鸦堂这头鹰，专替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商户一个个收拾了。」

马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西府马良材？」

「可不是。」马奎压低声音，凑过来，「家主马德昌老爷讲究体面，未必事事都知。可西府的良材老爷，那是真把坊市攥在手里的人。你得罪了灰鸦堂，说到底是得罪了西府。马野，我劝你，往后见了西府的人，躲着点儿走。」

马野心里那团雾，终于散开了大半。

不是马德昌。是西府的马良材——马长明的父亲，主宅的二房。灰鸦堂背后站着的是他，那双一直盯着坊市、盯着他匠坊的眼睛，也是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给马奎斟满一碗酒，把话引向别处。马奎喝得尽兴，拍着胸脯又说了好些主宅的闲话，这才摇摇晃晃地告辞离去。

送走马奎，马野关上匠坊的门，脸上的憨笑，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西府马良材。」他低声道，「原来是他。」

「知道了背后是谁，比只知道有个灰鸦堂，要紧得多。」白泽道，「马良材既然养着灰鸦堂清理坊市，那他迟早还会对你动手。你这匠坊，如今在他眼里，怕已经是根拔不掉的刺了。」

马野没有接话。他坐到案前，把那枚灰鸦令牌摆出来，又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马良材」三个字。

正写着，匠坊外忽然传来马铁山粗大的嗓门：

「小马野！大喜事！」

马铁山兴冲冲地闯进来，一巴掌拍在马野肩上：「你可听说了？咱马家五年一度的家族大比，下个月就要开了！各房子弟都能报名，胜了的，能进主宅灵脉修行整整三个月，还有重赏！」

马野心里一动：「家族大比？」

「可不是！」马铁山眉飞色舞，「往年都是嫡系那些少爷小姐显摆的台子，咱旁支去了也是垫脚。可今年我听说，大比里添了一样新比法——要比「器物技艺」！旁支子弟也能凭手艺报名，谁炼的器好，谁就算赢！

马野心头怦然一动。大比向来是嫡系争锋的场子，旁支去了不过是陪衬。可这一回，规则里添了「器物技艺」一项——比的不是修为高低，是手艺本事。这对一个四灵根的匠人来说，无异于天赐的一线生机。」

马野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了。

器物技艺。旁支子弟凭手艺。这是他的路。

白泽在脑中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凶险。马良材在西府经营坊市，大比若让你这个旁支靠手艺出了头，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他。你在大比上每走一步，都是踩在他心口上。」

马野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更要去了。我在马家被人叫了十六年的废物，总得让他们知道——废物手里这把工尺，量得出这天下最硬的东西。」

他放下笔，正要盘算大比的事，苏青蘅却在这时推门进来了。

「马野，给你看样东西。」她抱着一只瓷瓶，放在案上，「柳家商会新到的一批货，里头有几瓶异兽血，说是叫什么『类兽』的血。说是能调和灵根、滋养经脉，可坊市里没人识货，压着卖不出去。柳东来说，既是异兽，兴许你这识货的能看出门道来。」

白泽的兽影，倏地凝住了。

「类兽……」它喃喃道，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这是《山海经》里，能调阴阳、养根骨的神异之兽啊！」

马野心头一跳，上前揭开瓷瓶的封泥。一股温润的、说不出是清是暖的气息，登时盈满整间屋子。他低头细看，瓶中药血殷红透亮，灵气内敛，竟隐隐透着一股与寻常灵材截然不同的、温和的生机。

「寻常灵材，或补灵气，或养经脉，都只济一隅。」白泽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类兽血却不同——它性温，能和百气，是《山海经》里少有能『调』而不『补』的东西。你若能炼化它，不止四灵根有救，连你日后的匠道，都会多出几分从容。」

「白泽，」马野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调灵根』……是什么意思？」

「类兽血，性温，能和百气。」白泽一字一句，「你那四灵根，废，是因为五行驳杂、相互冲撞。若以类兽血为引，调和五行，兴许——能把你那杂乱的四灵根，理顺出一条路来。」

马野握着那瓶类兽血，指节微微发白。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大比还有一个月。」马野放下瓷瓶，把三样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类兽血要炼化，器物要打磨，修为也得往上提一提——时间紧，却够用了。」

他看了看案上那枚灰鸦令牌，又看了看纸上「马良材」三个字，最后，目光落在那瓶温润殷红的类兽血上，一字一顿：

「家族大比，匠道扬名。类兽血，调灵根。」

他抬起头，眼底的光，在暗下来的屋子里，亮得惊人：

「马良材，你且等着。等你那西府的灰鸦，再飞到我这匠坊的时候——我马野，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躲着你的四灵根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