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磊一夜没睡。
他在仁爱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天亮,U盘攥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建国凌晨三点又发了一条消息——"磊子,王家今晚在印刷厂扑了个空,老周回来挨了骂。但王四爷没动你妹妹,也没动你哥。他在等。"
等什么?
陈光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建国说的"哥哥下午三点二十给王四爷打了电话",他没法当作没听见。
三点二十。他刚从沈氏大厦出来。哥哥是看着他走的,然后转头就打了电话。
是胁迫。一定是胁迫。
但如果是胁迫,哥哥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给他一个眼神、一个暗号、哪怕一个停顿?
他低头看着U盘。哥哥说这里面是王四爷把人打残的证据。但如果哥哥已经投靠了王家,这U盘里装的是什么?是真的证据,还是钓鱼的饵?
他不能赌。
天亮之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U盘插进手机OTG转接头,用文件管理器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是"2019.3.17"。
他点开。
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录的,有回声。然后是王四爷的声音——
"欠的钱今天必须还。还不上,手就别要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求饶,声音发抖:"四爷,再宽三天,就三天——"
然后是闷响。像是棍子砸在肉上的声音。然后是惨叫。
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是王四爷的声音,很平静:"记住,下次不还,就不是手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
陈光磊反复听了三遍。确认了——这是真的。王四爷放高利贷把人打残,哥哥录了音。
但问题是——
这段录音能扳倒王四爷吗?
高利贷、暴力催收、把人打残。放在法治社会,这够王四爷进去蹲个三五年。但王四爷背后有"市里的人",录音交上去,能不能立案都两说。而且一旦交出去,哥哥作为录音者、作为帮王家管账的人,也会被牵连。
U盘是真的。证据是真的。但用不用、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第二件事,他给沈倾寒发了条消息:"你小姨的肾源手术,最快什么时候排?"
沈倾寒回得很快:"配型报告已确认,伦理审查通过后七个工作日内可安排。但有一个问题——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妹妹的直系亲属只有你和陈光岩。"
陈光岩。
哥哥得签字。
这意味着哥哥必须出现在医院,出现在明面上。而王四爷盯着他。
第三件事,他拨了陈光岩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磊子?"
声音很哑,像是也没睡。
"哥,肾源手术需要你签字。你什么时候能来医院?"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磊子,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信我一次——手术那天我一定到。"
"你被盯着?"
"……"
沉默就是答案。
"行。"陈光磊说,"手术时间定了告诉我。还有——U盘我听了,是真的。"
"你信?"
"我信。"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坐在走廊里,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
信。
他说他信。
但建国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你哥下午三点二十给王四爷打了电话。"
上午十点,建国来了。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豆浆、四个包子。把东西往陈光磊旁边一放,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一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建国拆了个包子咬了一口,"磊子,我昨晚又查了点东西。关于你哥。"
"说。"
"三点二十那通电话,我托人从王四爷那边调了通话记录。你哥确实打了。但通话时长只有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能说什么?"
"够说一句'他今晚去印刷厂'。也够说一句'别动我弟弟'。"
陈光磊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哥那通电话,不一定是卖你。"建国把豆浆推给他,"四十七秒,如果是汇报你的行踪,用不着这么短。更像是被逼着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你怎么知道是被逼的?"
"因为通话结束后三分钟,王四爷给老周发了指令。"建国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你看,时间线——三点二十你哥打电话,三点二十三王四爷下令'今晚印刷厂收网'。中间只隔了三分钟。"
"如果是你哥主动告密,王四爷不会等三分钟才下令。他应该立刻安排。"
陈光磊接过手机,看着截图上的时间戳。
三点二十。三点二十三。
三分钟。
建国说得对。如果是主动告密,王四爷的反应应该是秒级的。三分钟的间隔,更像是王四爷在确认、在部署、在等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建国压低了声音,"你哥那通电话,是王四爷逼着他打的。当着王四爷的面,打给你弟弟,说一些王四爷想让你听到的话。"
"什么话?"
"比如——让你觉得你哥背叛了你。"
陈光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王四爷想挑拨你们兄弟?"
"他想让你拿到U盘之后不敢用。想让你觉得你哥已经投靠了他,U盘是饵。"建国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但问题是——U盘是真的。你听了。"
"对。"
"所以王四爷这步棋,没完全成功。你信了你哥,也信了U盘。"建国看着他,"但下一刀在哪,我不知道。"
陈光磊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如果哥哥是被逼的,那王四爷手里还有什么?录音是哥哥的把柄,但王四爷让哥哥打电话给弟弟,说明他还有别的手段控制哥哥。
是什么?
"建国。"
"嗯。"
"你帮我查一件事。查王四爷手里除了录音,还有没有别的能拿捏我哥的东西。照片、视频、债务、担保人——什么都行。"
"已经在查了。"
"还有。手术的事——你帮我盯着仁爱医院。我妹妹那边不能出任何岔子。"
"放心。"
建国站起来,把塑料袋收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磊子。"
"嗯?"
"你哥那个人,我见过几次。他不是那种会卖亲弟弟的人。"建国说得很慢,"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不对。像是……像是我以前在老家见过的一个人。"
"什么人?"
"我爸。"建国顿了一下,"我爸当年也是被逼着给村长跑腿,跑了十年。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你哥看着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光磊没接话。
建国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陈光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沈倾寒的消息还亮着:"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妹妹的直系亲属只有你和陈光岩。"
他点开陈光岩的对话框。
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哥,手术那天,你来。不管发生什么,你来。"
发送。
对面显示"已读"。
然后是一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条语音。
陈光磊点开。
陈光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磊子。手术那天我一定到。但那天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回头。带着悦悦走。走得越远越好。"
"哥,你说什么——"
语音断了。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语音通话中"。
陈光磊再拨回去。
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