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过去，顾衍之的伤口拆了线。

拆线那天沈砚清把他按在诊椅上，剪开最后一层绷带。伤口愈合得很好，新肉长齐了，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线横在左臂上。沈砚清拿酒精棉擦了擦，顾衍之吸了口气，她抬眼看他，他立刻挤出一个笑。

“不疼。”

“我还没擦完。”

“提前说不疼，省得你笑话我。”

沈砚清懒得理他，手上动作利落，擦完药重新包了一层薄纱布，打上结。她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像在检查一件自己雕琢了许久的器物，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拆了线也不能立刻打拳。”她开口堵住他即将出口的话，“再养五天。五天之后，你想怎么打怎么打，打出事别来找我。”

“五天？”顾衍之皱眉，“太长了吧。”

“嫌长？”沈砚清把药箱合上，语气平淡，“你可以现在就去打。反正伤口裂了再缝一次，我不多收你钱。”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两秒，认命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天井里的桂花树新叶舒展，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这七天他被困在医馆里，活动范围从厢房扩展到天井，再从天天井扩展到前堂，最大的娱乐是教阿六扎马步和逗阿桂玩，猫都被他烦得看见他就跑。

“沈大夫。”他忽然叫她。

沈砚清正低头收拾诊桌，随口应了一声。

“今天你歇一天吧。”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我观察你七天了。”顾衍之掰着手指头，“你每天寅时末起，亥时初歇，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坐过。碾药、坐诊、出诊、写方、算账，还有空给我换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我是大夫，不用你操心。”

“大夫也是人。”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成天说我是病人要听话，你听一次我的话行不行？”

沈砚清被他忽然靠近的距离弄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药柜。顾衍之站得太近了，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汗香。她别开脸，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医馆开着门，病人随时会来。”

“我替你看。”

“你会号脉吗？”

“不会。”

“那你替我看什么？”

顾衍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会正骨啊。来骨头上的毛病，我先接，接不了再叫你。其他病，让他们先等等，沈大夫睡午觉呢。”

沈砚清瞪着他，他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最后还是沈砚清先破功。她嘴角绷了绷，没绷住，弯了一点点弧度出来。

“就一个时辰。”她说。

“两个。”

“一个半，再讨价还价就一个都没有了。”

“成交。”

沈砚清解下围裙，往内堂走。经过他身边时，顾衍之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她停住脚步，侧头看他。

“又怎么了？”

“那个……”顾衍之收回手，难得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谢了。拆线拆得好，一点疤都不明显。”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了内堂。

身后传来顾衍之在前堂里哼小曲的声音，不成调，但听着舒坦。沈砚清穿过天井，走到自己住的西厢房门口，推门进去。屋里清清爽爽，一张床，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她昨夜看的医案。她站在窗前，忽然不知道一个半时辰的空闲该怎么打发。

她想了想，从床底拉出一只藤箱，翻出一本旧册子。是她十几岁时抄的《针灸大成》，字迹还很稚嫩，旁边密密麻麻画满了父亲的批注。她翻了几页，心思却飘了。

窗外前堂的方向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不知在跟阿六说什么，说得兴高采烈。阿六“哎哎”地应着，紧接着是一阵叮铃哐啷——大概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沈砚清合上册子，嘴角弯了弯。

她真的躺下了。窗外天光正好，麻雀叽叽喳喳，巷子里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头一挨枕头，眼皮就沉了。这七天她确实累了，白天看病，夜里翻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脑子里千头万绪，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沈砚清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衫出了房门。前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阿六在柜台后对着账本打瞌睡。她往里走，绕过回廊，忽然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从后院飘来。

后院有一间小厨房，平时是阿六做饭。沈砚清走过去，看见顾衍之正站在灶台前，右手拿着锅铲，左臂还吊着布条，动作却极其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灶台上摆着三只盘子，一盘青椒炒蛋，一盘清炒茭白，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丝瓜汤。

“你……”沈砚清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顾衍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咧：“醒了？来得正好，刚出锅。你那个小厨房我翻了个遍，就找出这些东西。茭白是你天井里缸养的，青椒是巷口刘婶送的，鸡蛋是阿桂的——不是，是阿桂隔壁那只母鸡的。”

沈砚清看着他把菜盛出来，动作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下厨。她想起他说的，小时候他爹教他正骨也教他做饭，后来拳练得比接骨厉害，厨艺大概也比接骨厉害了。

“尝尝。”顾衍之把筷子递给她。

沈砚清接过筷子夹了一箸青椒炒蛋。蛋炒得嫩，青椒脆生，盐味刚好。她又尝了一口茭白，鲜甜清爽，火候掐得极准。

“怎么样？”顾衍之凑过来，一脸期待。

“还行。”沈砚清又夹了一筷子。

“还行？”顾衍之不满，“我七岁就开始给我爹做饭了，你这评价太寒碜了吧。”

“七岁？”沈砚清抬眼看他，“你七岁你爹就让你做饭？”

顾衍之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娘走得早，我爹又当爹又当娘，忙不过来。他教我的第一道菜是蛋炒饭，我炒糊了三锅才学会。”

沈砚清没有再追问，只低头慢慢吃着。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右手端着碗，左臂搁在腿上，吃饭的姿态很放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吃得好不好。

吃完饭后，沈砚清去洗碗。顾衍之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指在清水里翻动碗碟，动作不紧不慢。

“沈大夫。”

“嗯。”

“你爹走的时候，你多大？”

沈砚清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十七。”

“那跟我差不多。”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我爹走的时候，我十九。”

沈砚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半边脸被染成暖橙色，另半边沉在阴影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和那天在天井里打拳时一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是说……”

“我爹不是病死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是被人打死的。十年前，衍武堂有一场擂台，来的是个东瀛武士，指名要挑顾啸林。我爹应了，打了三场，最后一场，那人出了暗手。”

沈砚清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盆边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那时候在北平念书，赶回来的时候，我爹已经不行了。”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衍之，你记住，武人的手，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顾衍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轻又薄，像一层贴在伤口上的纸，底下全是血。

“我舅舅让我学医，我不肯。我非要练拳，把衍武堂扛起来。我舅舅拗不过我，只能由着我。但他一直不放心我上擂台，怕我步我爹的后尘。”

沈砚清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是大夫，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长成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甲，可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些甲下面，还是十年前那个赶回来时已经来不及的少年。

“顾衍之。”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

他抬头看她。

“你的胳膊还有五天才能打拳。但今天……”她顿了顿，“今天你可以多炒一个菜。”

顾衍之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道眉上的疤也跟着弯，看起来居然有点乖。

“行。”他说，“沈大夫开口，我还能不炒吗？”

他转身走回灶台，沈砚清跟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口。夕阳落得很快，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绯色。厨房里光线昏暗，顾衍之摸黑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沈砚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本子里夹着的那张剪报。

民国二十年，南城国术馆切磋大会，顾少馆主力挫东瀛武士。

原来那一场，是他替父亲打的。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饭菜的余香和淡淡的油烟味，还有顾衍之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汗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在脸上，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医馆里也是这样热闹。

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

顾衍之坐在天井的藤椅上喝茶，阿桂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溜出来，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他右手搁在猫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仰头看天。四月的月亮很清亮，照得满院白晃晃的，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夜风一吹，碎成满地的银。

沈砚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梨。她走到天井里，把碗放在藤椅边的小几上，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

“阿桂居然肯让你抱。”她看了一眼他膝上的猫。

“我趁你睡觉的时候喂了它半条鱼。”顾衍之得意地笑。

“那是给病人炖汤用的。”

“我替它谢谢你。”

沈砚清懒得理他，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吃梨，猫在膝上打着呼噜。月亮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银似的光。

“沈大夫。”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

“嗯。”

“我明天可能要出去一趟。”

沈砚清嚼梨的动作慢了一拍，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那七封信，想起城南胭脂巷被圈了三个圈的地图，想起“周已察觉”那四个字。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一个都没问。

“去哪？”她只问了这个。

“城南。”顾衍之看着月亮，“有个朋友，约我见面。”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两天。”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沈大夫，如果……如果我后天还没回来，你帮我照顾一下阿桂。”

沈砚清放下手里的梨核，偏过头看他。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她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指节发白。她想起他掌心里那枚染了血的银针，想起他昏迷时还死死攥着不放的样子。

“顾衍之。”她的声音很平，“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桂在他膝上翻了个身，久到月亮从桂花树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然后他笑了一下，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掩饰，像是一扇门打开了。

“我是个大夫。”他说，“跟你一样。”

沈砚清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本子里的那句话。

“武人伤人，大夫救人。两样都会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她低头看着他，他从下往上仰望她。这个姿势很奇怪，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站在高处俯视他。

“活着回来。”她说。

三个字，掷地有声，像一枚银针扎进了夜里。

顾衍之仰着脸看她，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击掌为盟。”

沈砚清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心里那条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她想起这只手攥着银针昏迷不醒的样子，想起这只手握着锅铲给她炒菜的样子，想起这只手按在猫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的样子。

她抬起手，掌心落下，与他的掌心贴合。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掌心相触的地方，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她的微凉湿润。两只手贴在一起，停了三秒，又三秒。

然后沈砚清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回廊下，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顾衍之。”

“嗯。”

“我爹的柜子里，有关于你的东西。”

她说完就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天井里只剩下顾衍之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右手还悬在半空，掌心里残留着她的温度。阿桂被他忽然收紧的手指弄醒了，“喵”了一声跳下膝头，蹿进了桂花树的影子里。

顾衍之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月光照着那条生命线，清清晰晰，长长远远。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沈砚清。”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融进了夜风里。

月亮移过中天，四月的夜风温温凉凉地吹着，把天井里的桂花叶吹得沙沙响。医馆的门前，药幡轻轻晃动，月光从幡布上滑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安静的白。

而在这片安静的白里，两个人在不同的屋檐下，想着同一件事。

明天，顾衍之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