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宅晚宴落幕时,夜色已深。
宾客散尽,庭院灯火次第柔和下来,晚风扫过空旷的回廊,喷泉叮咚依旧,只是方才伫立在流水繁花旁的那道浅杏色身影,早已杳无踪迹。
仿佛方才那一眼惊艳,不过是沉沉夜色赠予他的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陆淮谨缓步走下二楼阶梯,目光淡淡扫过荒芜寂静的花园。心底那一点浅浅的兴味尚有余温,却并未让他生出半分探寻的念头。
半生阅尽人海,萍水相逢的擦肩数不胜数。一面之缘,一瞥之景,本就无需挂怀,更不值得他耗费心力追查来历。
他敛去眼底细碎波澜,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沉稳,抬步汇入前厅最后的人流之中,将那抹月下清影,轻轻搁置在心隅一角,归于寻常。
日子流水般悄然划过,一晃数日。
陆淮谨素来疏离俗世热闹。
陆氏集团常年深耕公益,扶持福利院与慈善机构,向来交由基金会全权打理,他本人极少亲自露面。外人只当他常年深陷商场鏖战,无暇顾及这些温情琐事,唯有他自己清楚,只是懒得应付人群簇拥,客套寒暄。
喧嚣名利场待得太久,他偏爱独属于自己的清净。
城郊的晨曦孤儿院,是陆氏长期定点资助的机构。
今日他驱车途经这片近郊林荫道,恰逢无事,临时起意,打算顺路查看院内新校舍的修建进度。出行前特意叮嘱随行助理,无需提前报备院长,无需铺张接待,低调到访,静默查看即可。
黑色宾利平稳停靠在院外的林荫路边,并未驶入大门。
车窗缓缓降下,初夏温热的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院内孩童清脆的嬉笑声,顺着缝隙漫入车厢,冲淡了车内久居的冷沉气息。
陆淮谨手肘轻抵车窗,指尖随意抵着眉心,本是漫不经心抬眼扫视院内景象,目光却在触及庭院中央那道身影的瞬间,骤然彻底凝住。
阳光穿透层层梧桐枝叶,筛落满地斑驳碎光。
石阶之上,少女随意挽着长发,几缕柔软碎发被风拂贴在白皙脸颊,温柔得不像话。
冷知语屈膝蹲在地上,周身围着一群年纪尚小的孩童,手里捏着彩色卡纸与细头画笔,垂着眼,耐心十足地手把手教孩子们折绘纸鸢。
孩童叽叽喳喳围在她身侧,稚嫩的笑语连绵不绝。有胆大的小家伙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袖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着懵懂童言。“姐姐姐姐,小蝴蝶给你”
她没有半分不耐,眉眼弯弯,噙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微微俯身认真倾听,眼底盛着未经世俗打磨的温柔暖意,澄澈、柔软、毫无杂质。
车厢内一片安静。
陆淮谨静静倚坐在后座,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鲜活温暖的身影上,久久未动。
浮沉商海,他见惯了世人伪装的和善、刻意的温柔。成年人的善意大多裹挟利弊,笑容背后皆藏算计,真假虚实,他一眼便能洞穿。
可眼前少女流露的温柔与松弛,干净得透彻,纯粹得刺眼,是半点演不出来的真切。
心底沉寂多日的那片涟漪,骤然再度漾开,比数日前的月下初见,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是她。
苏宅晚宴,喷泉月下,那个疏离安静,不染浮华的少女。
他从未想过,两人的第二次相逢,会在这样纯粹温柔的市井烟火里。
第一次相遇,是深夜盛宴,她避离喧嚣,于月色流水间安静独立,清冷疏离,像误入凡尘的夜光精灵。
第二次相逢,是明媚白昼,她深陷烟火童真,于暖阳繁花中温柔鲜活,温暖治愈,是人间最干净的春色。
两次遇见,皆是他遥遥凝望,静静观望。
而她,始终一无所知,浑然不觉。
无人知晓的角落,执掌商界沉浮、向来冷心冷情的男人,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极淡、极隐忍的笑意。
浅淡无声,却真实松动。
原来月色衬得出她的清冷,暖阳更能养出她的温柔。
他就这般静坐车内,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默然凝望。
没有下车打扰,没有让人通报,更没有上前攀谈。
他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平和安稳,舍不得惊扰她眼底这份不染尘埃的温柔。
助理站在车旁,察觉到车内长久的静默,顺着陆淮谨的目光望向庭院,低声请示:“陆总,要不要进去见见院长?正好可以和这位小姐打个招呼。”
闻言,陆淮谨微微抬手,嗓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克制:
“不必。”
“别打扰她。”
短短六字,轻缓却笃定。
他此生向来随心所欲,商场之上杀伐果断,从无避让。
可唯独面对这个只见过两面、全然陌生的女孩,他下意识选择克制,选择避让,选择默默旁观。
两次遥遥相望,两次暗自珍藏。
一场月下清欢,一场暖阳温柔。
她依旧不知,自己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住进了他孤寂半生的眼底心底,成为了他为数不多,甘愿默默惦念的例外。
陆淮谨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沉,眼底的兴味与心绪,却远比初见时浓烈数倍。
初见是惊艳。
再见,是入心。
他不动声色敛尽所有情绪,恢复淡漠神色,心底却悄然落下一句私念……
不急。
来日方长。
他期待着他们的第三次相逢。
等到真正面对面的那一日,他定然要好好看清,这个两次闯入他孤寂岁月、扰乱他半生平静的小姑娘,究竟藏着怎样干净动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