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大,刮的树梢子呜呜直响。
陈卫东拿麻袋把风干定型的狍子皮和两张兔皮裹严实,斜绑在背上。
家里留了十斤狍子肉,让小梅和秀兰慢慢造。
剩下的二十斤鲜肉全码进背篓。
他跨出院门,顶着老风往公社赶。
夹皮沟离红旗公社十五里山路。
大路上的雪让马车压实了,踩上去直滑脚。
陈卫东腿脚利索,走了一个来时辰,公社的瓦房总算露了头。
供销社在镇子正当街,门头上挂着木牌子。
门口停着几辆拉货的大马车,车老板正揣着手,蹲在背风墙根抽旱烟。
陈卫东在门口看了一圈告示,掀开棉布门帘子,大步跨了进去。
屋里一股子肥皂、布匹混着煤油的味儿,冲人的很。
收山货的柜台在最里头,旁边挂着大号木杆秤。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干部服,头发梳的溜光,正是收购员老赵。
他手里端着茶缸子,正靠在椅子上剔牙。
柜台前站着几个猎户,让他训的头都不敢抬。
“这破野鸡瘦的剩一把骨头,毛也秃了,顶多算下等货,就两毛钱,爱卖不卖,不卖滚蛋!”
老赵把野鸡往木案上一扔,满脸不耐烦。
老猎户缩着脖子不敢接话,捏着两张毛票走了。
陈卫东走到跟前,解开麻袋。
他把狍子皮和两张兔皮在柜台上铺开。
老赵斜眼瞅了一下。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没个好脸。
“哪来的生面孔,懂不懂规矩?”
“夹皮沟,陈卫东。”
陈卫东站的笔直,声音稳的很。
老赵伸出套着破袖头的手,在狍子皮上扒拉两下。
他把皮板翻过来捏了捏,直撇嘴。
“刀口乱七八糟,后腿这边刮的太狠,全伤了毛根了。”
老赵连连摇头,满脸嫌弃。
“这狍子是拿铳子崩的吧,脖子这块全是铁砂眼子,整张皮的品相全毁了。”
“狍子皮给你算三等,两块五。”
“这两张灰兔皮也次的很,一张三毛,凑一块,爱换不换。”
老赵说完,重新端起茶缸子抿水。
他眼皮都没再夹陈卫东一下。
在这长白山地面上,品相正的冬公狍子皮,供销社挂牌价少说六块五到七块。
两张兔皮少说能换一块多钱。
这老王八张嘴就抹了一大半。
明摆着是拿他当雏儿宰。
上一世老子在皮草行当里摸爬滚打,长白山的皮子过手没一万也有八千。
这点压价路数,在老子眼里连屁都算不上。
陈卫东抬起手,巴掌结结实实按在狍子皮上。
“赵师傅,你这眼睛要是不好使,干脆去公社卫生院配副老花镜。”
老赵脸呱嗒一下落了下来。
“小瘪犊子你说啥?”
“我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老子当冤大头。”
陈卫东不急不缓,字字往实了咬。
“这是正冬毛的肥公狍,毛管紧实,板皮油汪汪的,哪有半点掉毛的样?”
他食指顺着皮板往下划。
“后腿这块叫月牙弯,天生就比背上的皮薄三分,压根没伤着毛根。”
“再看脖子上的铁砂眼,撑死就两个坑,还全在废皮边角上。”
“裁大氅的时候顺手就绞了,怎么就毁了整皮了?”
陈卫东眼角一扫那两张兔皮。
“这兔子是拿铁丝活套锁的喉,你翻开看看,能找着针尖大的血窟窿不?”
“毛色泛着油光,实打实开冻前的头道好货。”
“红头文件土特产分级标准第三条摆在那,老子这批皮子,张张都定一等!”
老赵手一哆嗦,险些把茶缸子打了。
他打死也没想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后生,张嘴全是行内黑话,连县里的文件都门儿清。
旁边几个等卖货的老猎户听着,互相对了个眼神,心里头痛快的很。
老赵脸上挂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少在老子面前装大尾巴狼,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今天说是三等就是三等,你出了这扇门,全公社没人敢要你的货!”
老赵扯了扯嘴角,身子往前凑近,压着嗓子说话。
“小年轻,做人要懂点事。”
他拿眼角扫了陈卫东一圈,咧着发黄的板牙阴阳怪气的笑。
“瞧你这穷酸样,连身整齐棉袄都没有,还想拿顶格的价?”
“想评一等,懂不懂规矩?”
“明儿提两瓶包谷烧,再割十斤野猪肉送到我后院,这价钱不就上去了么。”
这话一出,陈卫东眼神发冷。
去你妈的老狗。
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是真嫌命长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捏的吧嗒作响。
他冷眼往柜台底下一扫。
上一世他记得门清,这个冬天,老赵就是因为倒卖公家财物被保卫科抓了现行。
这孙子有个习惯,贪下来的钱和私扣的好皮子,全塞在柜台下头的暗板里。
陈卫东双手一撑柜台,大半个身子压了过去。
他盯着老赵那张脸,声音发沉,字字咬牙。
“赵海生,你抽屉底下暗板里塞着的公款和黑皮子,经的起保卫科抖搂吗?”
陈卫东手往他桌肚下一指,直接诈他。
“少说十几块钱,外加两张好皮,够不够请你进去吃花生米?”
老赵脸上失了血色,脑门上立马冒了汗。
他半个月黑下的钱和皮子,全塞在底下的夹缝里。
这小子一口说中暗板的事,肯定是提前探过底,抓着把柄了!
“你,你瞎咧咧什么玩意。”
老赵舌头打结,全漏了怯。
“是不是瞎咧咧,老子现在就去后院喊保卫科值班干部,把这桌子劈开瞧瞧。”
陈卫东盯着他的眼睛,不急不躁。
“敢赌不?”
老赵咕咚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转筋。
这年月要是给扣上挖墙角的帽子,那可是要挨枪子的。
“兄弟,别去,千万别喊。”
老赵赶紧抬手擦干脑门上的虚汗,整张脸笑成一团。
“大兄弟,有话咱好好说。”
“刚才怪我,这两天眼睛发花,没瞧真着。”
他手忙脚乱把那张狍子皮抚平,小心翼翼捧着,手还直哆嗦。
“一等品,这必须是拔尖的一等品。”
“狍子皮按顶格算七块,兔皮给你算一块二。”
“我这就拿圆珠笔给你开票,绝对不差事。”
老赵摸出圆珠笔,在复写本上填单子,生怕填慢了陈卫东去喊人。
陈卫东就这么瞧着他把钞票和票据递出柜台。
拢共八块两毛钱,一分不差。
陈卫东捻了捻钞票,直接塞进贴肉的内兜。
老赵吃拿卡要的事,他在心里记下死账。
供销社这摊子跑不了,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这老王八的皮给扒了。
钱拿稳了,陈卫东转头奔着粮油副食柜台走。
用自家省下的旧粮票和刚到手的现钱,他称了三十斤粗包谷面,又扯了两包粗盐。
路过货架顶端,看见上头摆着油纸包,陈卫东停了脚。
“大姐,来半斤高价红糖,不要票的那种。”
营业员多瞄了他一眼,拿牛皮纸包了半斤散糖递出来。
红糖在屯子里可是稀罕物,坐月子的婆娘都舍不得造。
小梅常年缺嘴,身子单薄的很。
前天夜里冷的直打哆嗦,这玩意儿拿回去熬水正对症。
等跨出大门帘子的时候,陈卫东背篓压的实沉沉的。
路过外墙白石灰栏的时候,陈卫东顿了顿脚。
墙上糨糊还没干透,贴着张盖了红印的告示。
上头印着关于放开部分山区农副产品议购议销试行办法。
底下敲着县商业局大红戳。
陈卫东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活泛开了。
开春要变天了。
统购统销的铁笼子马上就要开缝。
手里有货,不用再看这帮吃拿卡要的烂人脸色。
等来年风向一变,老子就能顺势蹚一蹚山货流通的道。
到时候,这供销社门槛是谁求谁跨,那可就两说了。
陈卫东紧了紧肩上的背带,顶着老风往夹皮沟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