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溪口县联社电算化工作会议,在县联社三楼会议室召开。
全县十九个基层社的主任和信贷组长,坐了满满一屋子。郑守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方案——《溪口县农村信用社一九九五年电算化推广实施方案》。
"诸位,"郑守业开门见山,"方案大家都看到了。我长话短说:一九九五年一季度,全县十九个社,全面上机。账务、存贷、结算,全部由计算机处理。白沙社是试点,先行一步,一季度末前,历史数据全部迁移完毕。其他社,二季度跟上来。这是县联社的决议,也是地区行的要求——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屋里响起一片嗡嗡声。有的主任面面相觑,有的低头翻方案,有的干咳。方主任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擦汗。
"有什么困难,现在说。"郑守业说。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主任先开口:"郑主任,上机,我们支持。可这机器,全县就几台?培训呢?我们社的老会计,五十七了,打了一辈子算盘,你让他敲键盘……"
"培训跟着上。"郑守业说,"第一批培训班,一月十号开班,白沙社先出人。"
"那账呢?"又一个主任问,"老账怎么办?几十年的手工账,一笔一笔往机器里录,录错了谁负责?"
"录错,谁录谁负责。"郑守业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大家一季度内先清账——账清了,录进去的才是真的;账不清,录进去的就是错的,还要多付一次返工的代价。"
会场上,嗡嗡声又起。有的主任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低头盘算。赵德海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方主任几次想开口,都被郑守业的目光压了回去,只好一个劲儿地擦汗,擦得手帕都能拧出水来。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信贷组长小声说:"郑主任说得没错,可账清不完,总不能不上机……"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老主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住了嘴。
"我不同意。"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高,但在嗡嗡的议论声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正邦。他站起来,迎着郑守业的目光:"郑主任,我不同意一季度全面上机。"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秒针。
"说说理由。"郑守业没有动怒,声音很平静。
"理由有三。"周正邦说,"第一,账没清完。白沙社三十年,手工账几百本,原始凭证上万张。我们社的摸底还在进行,有些账,还挂着问号——问号没解开,就上机器,等于把问号焊死在机器里,以后再也翻不出来。第二,人没培训完。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白沙社学得快的人,能一星期上手;学得慢的,需要三个月。一季度只有九十天,账要清、人要学、数据要录,三种事同时干,哪一样都干不瓷实。第三——"他停了一下,"凭证。手工凭证要扫描进机器,扫一张是一张,扫漏一张,就永远漏了。三十年的凭证,一张一张扫,需要时间,更需要细心。这不是赶工期能赶出来的活。"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静得像水缸。
郑守业盯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正邦,你说的这些,归根结底,是一个字:怕。"
"我不怕。"周正邦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说的是账的事。怕字我早就不怕了——白沙社从建社起,就是全县最穷的社起家,我怕过什么?我怕的是:账还没理清,就急着搬家,搬丢了一笔老百姓的钱,到时候谁负责?是拍板的人负责,还是敲键盘的负责?"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方主任在桌子底下直拽周正邦的袖子,被他不着痕迹地挣开了。
"那依你的意思,白沙社的试点,什么时候上?"郑守业问。
"机器跟账走。"周正邦说,"白沙社的底子,我心里有一本账。哪几笔还挂着问号,哪几笔核平了,我一笔一笔都记得。账上没核平的,我不往机器里搬;核平一节,搬一节。这不是拖,是白沙社三十年的账,摊在县里、摊在乡亲们面前,得经得起扒。郑主任您是行里人,您比我清楚——数据搬家,搬的是一辈子的家当,不是搬家当,是搬良心。"
会议室里,静了。郑守业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定定地看着周正邦,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周正邦,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话,等将来白沙社真上了机器,还有人记得吗?"
"记得不记得,"周正邦说,"账记得。纸上的字,机器里的数,都替人记着。我信这个。"
"我建议,不搞一刀切。"周正邦说,"白沙社愿意当试点,但试点要分两步:第一步,一季度,清账、培训、凭证扫描,一步不落;第二步,账清到什么程度,数据上到什么程度——机器跟账走,账平一节,上机一节。我向郑主任保证,白沙社的试点,不拖全县的后腿;但我有一个要求——白沙社上机的第一批数据,必须经过稽核科的验收,账实相符了,才算数。"
"凭什么要求稽核验收?"有主任嘀咕。
"凭白沙社的账,要经得起将来的查。"周正邦说。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方主任擦着汗,想说和稀泥的话,被郑守业抬手止住了。郑守业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转过身。
"两条路。"他说,"第一条,你签字,一季度全部上机,白沙社的试点任务,完成得好,是你的功劳,完不成,我担责。第二条——"他顿了顿,"你签字,把'账平一节、上机一节'写进试点方案,白沙社作为分期试点上报,但年底封账前,白沙社的账目清理清单,必须按期交到我桌上,一笔不落。"
"我选第二条。"周正邦说。
"痛快。"郑守业走回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打印纸,推到周正邦面前,"那就立个字据。"
周正邦接过来,是一份简短的《白沙社电算化试点分期实施承诺书》,上面印着县联社的红头,末尾留着一行空:"试点社负责人签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拔出一支钢笔——墨水是刚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有犹豫,一笔一画,签下"周正邦"三个字。笔锋落在纸上,像把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
"还有一句话,"他签完字,直起身,"字据是我签的,白沙社的账,从今天起,我盯着。什么时候账清完、什么时候上机,机器里头的数据,跟签字的账对得上,我才算交了差。对不上,我不签收。"
他环视一圈,"各社回去,把这句话也带回去:账,是信用社的命根子。"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各社主任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经过周正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好,也没说坏,就那么拍了一下;也有人远远地绕着走,像躲什么。方主任落在后头,压着嗓子说:"正邦啊,你呀……年轻气盛。郑主任是市里的人,你当面顶他,往后有你受的。"周正邦没接话,只说了句:"方主任,白沙社的账,我心里有数。"
赵德海从会议室里出来,把手里的烟掐灭,走到他身边:"正邦,你刚才那仗打得漂亮。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你明天拦白沙村那份信用村材料的事,有人已经递到我耳朵里了。递话的人没说名字,只说了句:'白沙社的周组长,手伸得有点长。'你心里有个数。"
周正邦的脚步,顿住了。
"还有,"赵德海又说,"郑主任今天让你立字据,你看见他桌上那份材料了没有?我瞟了一眼——是白沙社近五年贷款清册的打印件。他在评你的社,评你这个人。字据立了,你可就真跑不掉了。"
"我不跑。"周正邦说,"赵叔,白沙社的账,我立了字据,就一定会清。白沙村的材料,我也一定会拦。两件事,一个也不躲。"
赵德海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正邦一个人站在县联社的走廊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窗,冷风扑面而来——白沙河的方向,黑沉沉的,河面上的冰碴,在远处县城的灯光里,闪着一点一点的光。
他想起林长生说过的话:算盘是根,机器是路。根不能拔,路不能不走。
他想起顾长海信里的话:先敬土地,后敬人。
他想起郑守业说:机器认数据,不认人情。
他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领子紧了紧,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明天一早,他还要去乡里,拦下那份白沙村的假材料。那是他上任信贷组长以来,立下的第一张字据,写给白沙村的老百姓的。
回到白沙社,已经快九点了。赵铁牛在门口等他,一见面就说:"哥,乡里那边有风声了。我听说,初评组的人明天下午到乡里,材料是周培根早上递的——他听说你明天要去,晚上又去了趟乡里,在初评组老刘家坐到十点才走。"
"坐就坐吧。"周正邦把军装式的棉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他坐他的,我拦我的。材料里有四十七户对不上号,刘组长是行里退下来的老信贷,一张纸上的真假,他看得懂。"
"那……要不要先给郑主任通个气?"
"不用。"周正邦说,"这事,是我白沙社、白沙村自己的事。办好了,谁都好看;办砸了,我担。"他顿了顿,"郑主任那边,等他问起再说。他现在手里捏着一千件事,我不给他添乱。"
赵铁牛没再说什么,挠了挠头,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咽了回去——他看见周正邦已经坐回灯下,摊开了那份名单,便把话咽进了肚子里,轻轻带上了门。
周正邦又坐回灯下,把那四十七户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劳作一辈子的老农,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这四十七个名字,不是一个村的户口,是白沙村这一年,最沉的一张纸。
他合上名单,吹了灯。窗外,白沙河里的冰碴,在风里碰撞,细碎地响着,像谁在远方,拨动一把没有弦的算盘。
一九九四年,就这么过去了。白沙社的账房里,那本《另账备查》又添了几页;那只铁皮柜的锁,依然挂在林长生的脖子上;而柜台上,一台崭新的账务处理机的包装箱,已经在县联社的仓库里,等着开春进社。
算盘还在响,机器就要来了。人和账,都站在一九九五年的门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