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砚在主卧的床上醒来。
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原位。陆衡那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昨晚没回来。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打算问。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经过客厅时,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把钥匙,公寓的备用钥匙,陆衡一直带在身上那把。他昨晚确实回来过。沈砚拿起钥匙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两口,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一整天,她开了三个会,签了四份合同,见了两个客户。日程排得和往常一样满。下午四点半,手机屏幕亮了。备注是“陆衡”。
“今晚回公寓。有事谈。”
沈砚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说过“有事谈”这三个字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沈砚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灯开着,暖白色的光洒在灰色的地板上。陆衡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他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坐姿依然笔挺,像一棵修剪整齐的树。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她。
“回来了。”
沈砚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只有两杯水,没有饭,没有菜。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面对面坐着,像谈判桌的两端。
陆衡看了她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砚,”他开口,声音平稳,语气理智得像在谈公事,“我们分开吧。”
沈砚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她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
就一个字。
陆衡沉默了几秒。他太了解她了。她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挽留,不会解释。她甚至不会露出一点多余的情绪。这就是他认识的沈砚,也是让他这五年越来越疲惫的沈砚。
“房子留给你。”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车我明天来开走。公司的业务,我让助理下周跟你那边对接。”
沈砚点头:“嗯。”
“公寓的指纹,我明天删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陆衡看着她的侧脸,安静了很久。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谈判桌上杀伐决断,深夜加班时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偶尔应酬喝多了被他扶回来倒在沙发上。他见过她最疲惫、最放松、最真实的每一种样子。唯独没有见过她“心动”的样子。
她对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根系从未真正缠绕过。
“沈砚,”他忽然说,“五年了。”
沈砚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知道,”陆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心里有个人。”
沈砚没有回应。
“我不想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就是想说,这五年,我尽力了。”
沈砚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陆衡。”她开口了。
他停住动作,看着她。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声音很平,“我也没有对不起你。只是不合适。”
陆衡看了她几秒,微微点了点头。他把西装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袖口,从餐桌边绕出来,走向玄关。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沈砚,”他说,“以后,找个让你心动的人吧。”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嗡声。沈砚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杯没动过的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她站起来,把两个杯子一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拿起陆衡放在桌上的那把钥匙,放回茶几的抽屉里。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公寓。她的衣服、她的文件、她的生活用品,该在的位置都在。陆衡的东西已经全部清走了,连一根充电线都没留下。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洗了澡,回了主卧。一个人在双人床上躺下来,关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她把那个枕头拿过来,放在自己背后垫着,闭上了眼睛。
五年,结束了。
她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只是觉得这间公寓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她去公司。秘书告诉她,陆衡那边已经发来了业务对接人名单,交接流程定在下周三。她点头,说好,然后继续看文件。
日子照常过。
公司、谈判、应酬。每天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她加班到深夜回家,一个人洗完澡,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关灯。公寓里少了陆衡的东西,但他的名字还留在她的微信置顶里。下周的行业晚宴,主办方发来了确认函,列出的出席名单上,他们两个人的公司名并列排在一起。
陆衡发来一条消息:“晚宴七点开始,我六点四十到会场。你直接从公司过来就行。”
公事公办的口吻,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沈砚回了一个字:“好。”
她和他之间没有闹掰,没有撕破脸,只是从“同居的恋人”变成了“体面的商业伙伴”。五年的关系说断就断了,但在名利场里,他们还得继续并肩出席,继续在同一个圈子里交际。只是回了家之后,不再睡同一张床了。
这反而比彻底撕破脸更冷。
过了两天,陆衡的助理发来了一份业务交接清单。沈砚的秘书把文件转给她,她看完,签了字,回传。整个过程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没有情绪,没有多余的话。
有一次她在公司楼下等电梯,正好碰到陆衡从旁边那栋楼里出来。他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着旋转门对视了一眼,陆衡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砚也点了一下头。电梯来了,她走进去,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全程不过三秒。
这才是成年人分手的样子。没有拉黑,没有删号,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只是从“最亲密的人”退回到“认识的人”。
暑假开始了。
七月,八月。
沈砚偶尔在深夜开车回家的路上,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少年推开锈铁门的背影,想起铁门后面那间二十平米的、干干净净的房间。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窗台上那一摞整齐的书。
然后她会睁开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有一次,她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落地窗时,她停下来,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是主干道的车流,远处是老城区方向,一片昏黄的灯火。她忽然想起,那个少年现在应该还在便利店打工。凌晨两点,他可能刚下班,正沿着老街的巷子走回那间二十平米的房间。
她收回视线,喝了口咖啡。咖啡很苦,她没加糖。
她告诉自己,只是随便想了想。
然后她回了办公室,继续看文件。第二天早上,她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九月初,开学季。
沈砚照常过着她的日子。公司、会议、客户。偶尔经过大学城附近的路口,她会扫一眼路边的公交站和便利店门口,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老李手机里那条地址记录,和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名字。
她没有找过他。
老李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地址安安静静地躺在老李的备忘录里。
行业晚宴那天,她和陆衡并肩站在宴会厅里,端着香槟,和几个合作方谈笑风生。陆衡依然得体,依然周到,依然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话。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五年来的每一次出席一样。
只是晚宴结束后,他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也没有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各自等各自的司机。夜风吹过来,沈砚拢了拢披肩。陆衡的车先到了,他打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周的对接会,我让小林来。”
沈砚点头:“好。”
他上车,关上车门。车驶入夜色。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老李的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过大学城附近的路口时,她睁着眼看了一眼窗外。路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花坛和亮着灯的便利店。
她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