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乱礁区外头漂着,风雨基本停歇,天边露出一截亮色。
阮玉玲睁眼的时候,后背贴着湿透的船板,怀里抱着那口冰凉的铁匣,旁边还放着一个急救箱。她眨了两下眼,咸腥的海风灌进鼻子,整个人才彻底醒过来——回来了。
“妈!”
霍衡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这孩子握着舵杆,脸上糊了一层血痂,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两只眼睛瞪圆,盯着她怀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腿肚子打战。
“别嚎。”阮玉玲撑着船板坐起来,嗓子哑得厉害,“老二呢?”
“舱里头,烧了一整夜,嘴唇都紫了……”
阮玉玲心里一沉,把铁匣往旁边一搁,先掀开急救箱的卡扣。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药瓶、铝箔板、纱布卷、碘伏,每一样上头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她不识字,可纸条上画着图——一个小人,一根温度计,一支箭头朝下。
她盯着那几笔简笔画看了两秒。
这是他画的。
能想到她不认字,能想到在药瓶上画图,能把退烧的剂量用大中小三个圈标出来。五十年后那个站在火里松开手的男人,连这种事都替她想好了。
但是她没工夫多想,抄起药瓶钻进船舱,霍诚躺在破棉被里头,整个人烧得缩成一团,额头摸上去烫手,嘴皮子干裂出血口子。霍征靠在舱壁上,右胳膊的绷带渗了一大片黄水,人还醒着,脸色灰白,看见她进来,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大,撑住。”
阮玉玲把退烧药片掰了半颗,塞进霍诚嘴里,拿水壶灌了两口,又捏开一板药抠出两粒药片——图上画的是伤口加一个叉,她猜是消炎的——拍在霍征手心里。
“吃。”
霍征接过去没问是什么药,仰头干吞了。
阮玉玲又拆了碘伏和纱布,把霍征胳膊上的旧绷带剪开,伤口红肿发亮,边缘已经开始化脓。她拿碘伏一点一点擦,霍征咬着后槽牙没吭声,额头上的汗往下滚。
“忍着,化脓了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
她手上不停,把脓血挤干净,撒了药粉,重新裹上纱布。
霍衡在舱门口探头进来,眼睛一直往那堆铝箔包装上瞟。那些东西他见都没见过,药瓶是塑料的,盖子一拧就开,里头的药片又白又圆,跟岛上供销社卖的黄连素长得完全不一样。
他没问。
阮玉玲干完活,回头看了他一眼。
“够用吗?”霍衡问。
“够。”她把剩下的药一样样收回箱子里,又扯了一块油布裹了三层,连箱子带铁匣一起塞进船板底下的夹层。
“这些东西,谁问都说没有,听见没?”
“听见了。”
半个时辰过去,霍诚的额头开始冒汗,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呼吸也匀了。阮玉玲用手背试了试他脖子,松了口气,这才腾出手去翻铁匣。
她把货单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不懂字,但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渔家结她一摸就认得——绳头往左绕两圈,收尾塞进第三股里头,是她男人打结的习惯,旁人是学不来的。她一张一张数过去,十七张,一张不少。
遗书和批文她没法看,可霍聿驰在祠堂里念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零三号是我烧的。
老太爷的亲笔。五十一年了,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就为了一个“秘密”两个字。
她把遗书折好,拿蜡块封了口,塞进霍衡的贴身衣领里。
“这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知道了。”
“将来有人问起来,就说海里捞的。”
霍衡低头摸了摸领口那块硬邦邦的纸,点头。他忽然歪了下脑袋,“妈,船尾那个人醒了,踢了半天舱板。”
阮玉玲站起来走到船尾,掀开篷布。上次抓的那个俘虏蜷在角落里,满脸干血,手脚绑得结结实实,嘴里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半截。他一看见阮玉玲怀里抱出来的铁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不能动那个东西!那是先生的!”
阮玉玲蹲下去,蹲得很慢,跟他平视。
“哪个先生?”
那人突然闭嘴了。
阮玉玲也不急,从铁匣里把那张药品调拨批文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她不认字,可她知道这张纸的分量。
那人的脸一下就变了。
“你怎么会有调拨令?”
阮玉玲把批文收回去,慢慢站起身。他刚才说的是“调拨令”三个字,不是“批文”,不是“纸”,是调拨令——这称呼太准了,说明他不光见过,他经手过。
当年的药,就是经他们的手吞掉的。
她没再问第二句,把篷布盖回去,弯腰把布条重新塞紧,走回船头。
“改航线,不回老码头,走岛西废船坞,天亮前靠岸。”
霍衡没多话,转了舵。
凌晨四点,火场清完了。
祠堂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架歪在瓦砾堆里,还冒着白烟。院子外头拉了警戒线,保镖把了两道岗。
霍旻被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嘴堵着,但眼睛一直没闭,盯着霍聿驰的方向。
“把霍旻送老宅地下室,单独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把家族核心账户的登录日志调出来,我要最近一个月的。”
特助打开笔记本电脑,霍聿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霍旻三天前走了一笔两千四百万,过了三道离岸壳公司,最后落进开曼群岛一个账户里。收款方的注册地址他查了一下,跟零三号当年停靠的补给港在同一条街上。
他接着往下翻。
老太太名下那个养老信托基金,账面上干干净净,每年固定支出一笔叫“祭祀维护费”的款项。他把这笔费用的金额和零三号每月补给记录的签收数字放在一起对,分毫不差。五十年来,每个月一笔,从未断过。
他合上电脑。
旁边的特助等着他发话。
“老太太不是不知情。”霍聿驰的声音很轻,“她是账房。”
特助的手抖了一下。
天亮了。
岛西废船坞的旧仓库里,阮玉玲把三个孩子安顿在干草堆上。霍诚的烧退了大半,能翻身了,嘴里还嘟囔着要喝水。她又喂了第二顿药,按照瓶子上画的图,间隔四个小时,两片。
霍征靠着墙打盹,胳膊上的新绷带干干净净,没再渗血。
霍衡坐在门口望风,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阮玉玲刚把药箱藏好,回头就看见霍衡表情不对。
“怎么了?”
霍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批文——他趁阮玉玲给老二喂药的时候,从铁匣里偷看了。
他年纪小,但他跟岛上退休的老教师认过字,歪歪扭扭地能读个大概。批文上头“调拨”两个字他认得,“霍”字他更认得。
“妈。”他抬头,“爹当年是不是替人背了黑锅?”
阮玉玲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最先看穿这件事的,是老三。
她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记住,你爹没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霍衡盯着她,嘴抿得紧紧的。
“将来你长大了,自己去查。妈给你留着路。”
霍衡把批文塞回怀里,没再说话。
现代。
天亮以后,霍聿驰独自走进祠堂废墟,站在阮玉玲消失的那块地砖前头。
地砖裂了,烧成焦黑色,边缘还能看见铁匣留下的方形印痕。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特助小跑过来,脸色发白。
“三少,老太太那边……有动静。”
“说。”
“她知道祠堂被烧、霍旻被关的消息以后,没打电话,没派人过来。”
“做了什么?”
“她让人把私人佛堂的门,从里头锁了。”
霍聿驰陷入沉思。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听到亲儿子被关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来闹、不是打电话,而是把自己锁进佛堂。
“她在烧东西。”
霍聿驰转身就走,步子快的特助差点没跟上。
“带人去,把佛堂的门拆了。”
岛西废船坞。
阮玉玲安顿好三个孩子,走出仓库透气。海面上风平浪静,早起的海鸟掠过水面叼鱼。她站在码头边上活动手腕,忽然看见旧灯桩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件海员大衣,叠的整整齐齐,用麻绳系在灯桩的铁钩上。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领口的针脚。
手指僵住了。
这个针脚她认得。左起第三针回半步,收口藏在领骨底下——这是她自己的手艺,全岛没第二个人这么缝。
可她从来没在这个地方放过任何东西。
大衣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道,纸角发黄。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她不认识。
“老三!”
霍衡跑出来,接过纸条凑近了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妈,上面写的是——”
他咽了口口水。
“十六夜,灯塔,别一个人来。”
阮玉玲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头看向海面尽头那座灰扑扑的旧灯塔。
现代,佛堂。
霍聿驰的人撬开门的时候,老太太在蒲团上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面前的铜炉里还冒着烟,纸灰没散尽,能看出烧了什么——信封的边角,还有半截蜡封的火漆印。
霍聿驰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老太太的肩膀,落在身后那座佛龛上。佛龛被推开半边,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空空的,有一样东西的压痕,印在落了灰的绒布上。
那个形状,他再熟悉不过了。
和阮玉玲怀里那枚合璧玉佩,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