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某处只有不到百户人家的海岛。
海岛天气酷热,常年下雨,但由于土地盐分过高、养分贫瘠,除了本就能在海岛上勉强栽种的植物,像水稻黍玉米等都很难成活,在这里住惯了的人家喜欢靠海吃海,不愿跋涉百里去最近的集市,几乎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阮玉玲死在了来到海岛的第二年。
她才三十八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营养不良,干瘪苍老如枯木。
亡夫惨死,独留下她和三个幼子,却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大儿子霍诚因没钱喝药烧成傻子,二儿子霍征和她外出捕鱼,在即将掉下海崖时保护女主坠崖,尸体面目全非。
最聪慧的小儿子霍衡被婆婆和小叔子一家当成拖累,趁她外出去集市的时候,将他扔到了海里,尸骨无存。
最后天灾来临,地动山摇,阮玉玲躲过地震,没躲过海啸。
一想到那时他们居然还装作没事人一样说小儿子太过贪玩,说不定只是赶海跑丢了。
阮玉玲滔天恨意化作从喉间溢出的悲鸣。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漏风的木板房,满地烫热的沙子。
阮玉玲恍然。
她没死,反而重生回到了刚来到海岛的时候。
“贱女人,还不给老子撒手!”
小叔子霍旻之恶毒的咒骂声响起,趁阮玉玲眼神发直时,瞬间抢走她手里装着最后一点零钱和票的袋子,里面还有一块亡夫留下的传家玉佩。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啐了口口水,“就知道你藏着钱,不给?还不是让老子拿到手了。”
霍旻之拿到手后一把将阮玉玲踹翻,然后摔门跑了。
阮玉玲头发有些凌乱,那张因饥饿略显枯瘦的面庞仰起,露出清丽的五官。
她不算多么漂亮的女人,但五官极为大气,高鼻梁厚嘴唇,脸型棱角分明,像大地母亲。
她的手粗粝,被日光晒得小麦色,就算被生活所迫过于孱弱,眼睛的光却一直在。
就算上辈子是被磋磨死,死前她也高昂着头,没喊过一声疼。
她天生神力,操持内外,亡夫军衔不低,大院的人都客客气气,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那时小叔子一家都是靠吃他们家软饭才能过下去。
没想到丈夫出事之后,他们就变了……
“妈!”
二儿子霍征哭着扑了过来,他额头磕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糊住稚嫩的脸。
角落里,小儿子霍衡正抱着浑身烧滚烫的大哥哭得撕心裂肺。
“娘,二叔把大哥救命钱抢走了,咱们是不是没钱去集市请医生给大哥治病了?”
阮玉玲浑身僵硬。
她咬破嘴唇,眸底蕴着滔天的恨意。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让这群人付出代价!
阮玉玲抬起头,常年的劳作让她清丽面容饱经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看着烧迷糊的大儿子,阮玉玲一把抹去嘴上的血腥。
“阿征,看好哥哥弟弟。”她声音嘶哑,一把抓起地上用来杀鱼的菜刀,眼睛透着几分狠色。
“妈去把钱要回来后,咱们就和他们分开各过各的。”
说完,她转身追出了门。
去集市的路上,霍旻之正颠着钱包,满脸得意。
“霍旻之,把钱还给我!”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霍旻之回头就对上阮玉玲赤红的双眼。
霍旻之视线在她手里菜刀一扫,鄙夷一嗤,“哟,闷葫芦拿着破菜刀就想杀人了?”
“大哥死了,我还要供着你们吃白食不成?拿点钱怎么了?”
“还来,那是我儿子的救命钱!”阮玉玲眼睛一红,根本不废话一下子就扑了上去。
霍旻之一把轻易夺了她的菜刀嘲笑着。
可下一秒,阮玉玲反应飞快地掐住了他脖子,另一只手去夺钱包和玉佩。
去集市要经过一段不短的山路,山路又陡又窄,两人争斗间滚到道路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两人在悬崖边挣扎。
阮玉玲已经饿了几天,身体实在虚弱,她刚一把攥住玉佩,就听到霍旻之恶狠狠的话——
“娘希匹的疯婆子,给老子去死吧!”
说罢,霍旻之对着她恶毒一踹。
阮玉玲瞬间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倒下悬崖。
她没注意到,指尖被割破渗出的鲜血正贴着玉佩慢慢被吸收了进去。
吸收完后,玉佩突然发出的白光瞬间吞没了她。
失重感就这么戛然而止。
阮玉玲倒在坚硬地面上却没有一点痛感,她慢慢睁开眼。
高耸到不可思议的的铁塔就这么映入眼帘。
宽阔平整到不可思议的道路延伸到头顶,如天宫将渺小的她圈起,巨兽般铁盒子发出野兽低吼的咆哮快速穿过,路边挂满发光的琉璃牌。
阮玉玲震撼到无以复加。
就算是在京市,那边也没有这么高的楼和这么亮的光。
她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路边传来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她低头,手里攥着略显灰暗的玉佩。
是亡夫的玉佩救了她?
“那个大姐,喂,就是你。”
阮玉玲茫然抬头,一个戴鸭舌帽的姑娘突然跑来拽住她.
“群演是不是?会演死人吗?两百块一天,还包管两顿饭的活干不干?”
阮玉玲眼神戒备,但一听到管饭,肚子立刻打鼓。
“管饭?当真?”
被下放后她吃了好几个月的海鲜和海鸟蛋,一听到能有大米饭吃顿时什么都忘了。
姑娘拉着她就往戏场里钻。
“骗你干嘛,快走!”
一进场地,阮玉玲瞬间头皮发麻。
满地都是金发碧眼举着长刀的外国人。
当时会有不少外国人来华国参观,她也远远瞧过几眼,但怎么看都不太一样。
这时,一个外国人拿不稳刀,没开刃的刀尖险险悬在阮玉玲眼前。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糟糕,菜刀掉了。
“别怕别怕,拍戏呢,刀也是塑料的,不伤人。”鸭舌帽姑娘连忙安抚。
又有人乐呵呵笑,瞧不起看着穿着灰扑扑的阮玉玲:“第一次来美国吧?这里可是最繁华的唐人街,没见过世面的老东西!”
阮玉玲定睛一看,那些人确实没真砍,旁边还有人扛着黑色大铁管子对着他们。
假的…演戏?这她倒是听过,但也只听过自家人演的戏。
她冷静了下来,开始打量四周。
大胡子外国导演走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助理点头,转头对她翻译,“大姐,你就一场戏,冲上去被反派捅一刀然后倒地装死。”
“演的越逼真越好。”
装死?
阮玉玲有些恍然,上一世她为了救儿子硬生生背着他走了几个小时,最后直接热中暑,在地上躺了又是好几个小时。
没人比她更懂接近死亡的感觉。
“成,这活我会,手拿把掐。”她点头。
“Action!”
场务大喊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后,对面金发碧眼的外族人就举刀冲来,狠狠‘刺入’她的腹部。
就在刀通过来的那一瞬,阮玉玲没有夸张尖叫。
而是死死捂住肚子,瞳孔剧烈收缩。
死于天灾的记忆重现,她回忆着海岛上为数不多的渔民们被浪卷走的模样,喉咙里挤出两声漏风的气管声,身体跟被抽干了般,整个人硬生生砸在地上。
那双眸瞪圆,胸口再无半点起伏。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吓到脸色惨白,捂着脑袋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的上帝啊,快去检查道具是不是真刀?快叫救护车!”
全场顿时乱作一团。
助理也被她这幅像被人真捅了的模样吓到不行,上前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阮玉玲却倏然睁开眼,皱着眉坐了起来。
她扫了圈周遭乱糟糟的动静,拍了拍身上的土,“咋了?不是装死吗?我还没死透呢。”
导演被她突然坐起来给吓了一跳,通过翻译得知真相后,看这阮玉玲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放饭了!”场务突然吼的一嗓子。
阮玉玲别的没听懂,只听懂了一个饭字,那枯井一样的眼瞬间亮了。
她接过那个热腾腾的饭盒时连手都在抖。
掀开盖子,白花花的米饭和翠绿青菜,竟然还堆着不少红烧肉。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大米、青菜和猪肉了。
在海岛的时候营养失衡,想吃一口鸡蛋都难如登天。
阮玉玲眼眶发酸,连筷子都来不及拆,伸手往嘴里扒饭,肉香在舌尖炸开。
她强忍着饥饿只吃了一点,然后小心翼翼把饭盒合上。
这剩下的还要给三个儿子。
思及此她眼睛左右一转,眼疾手快把其他群演丢掉的剩饭全收集了起来。
收工时,助理塞给她几张红的绿的。
“大姐干得漂亮。”
“你演的太好了,导演就给你多加了一百美刀,这是三百刀收好,明天还来啊。”
阮玉玲疑惑捏着这花花绿绿的纸,“姑娘,这东西能买药吗?”
刀?
啥刀?这一看是纸也不是刀啊。
“我大儿子发烧快没命了,二儿子额头也磕破了…我之前身上的钱也被抢走了。”
助理听了鼻尖一酸,立刻带她去了附近的药店。
老板利索地拿了退烧和消炎药,碘伏和纱布,一共四十五美刀。
阮玉玲看着这么多东西,忐忑递出红纸。
结果老板不仅收了,还找了她一大把零钱。
她攥着零钱有些发愣,几十年后的西药居然这么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