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阮家没点大灯。
阮玉玲把旧潮历摊在桌上,手指压着十五、十六两页。霍诚守着灶火,霍衡趴在窗缝听外面的动静。
“霍征去盐场,你哥俩谁去南岸暗渠?”她对两个孩子问道。
“我去!”霍衡抢着答。
“慢点走,回来要仔细说。”
阮玉玲盯着潮历,眉心不自觉拧起,三处消息天亮前得对齐,现在她只能也必须相信这几个孩子。
南码头早淤死了,滩面抬高,大船不能靠岸。草帽人说那就改南码头,一听就是假话,也或者……“南码头”根本不是码头。
刘三顺被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不情愿,他不想过多的卷入,更不想让人看到他跟她在一起独处,可是他没有办法。阮玉玲摊开潮历和礁线图,没问一句缘由。他蹲下看了半晌。
“老船工嘴里的南码头,是牛角礁背后那条石槽。”他边吐烟边说,“涨潮能藏一条单桅船,等退潮了就彻底封死了。不熟暗礁的,进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喂鱼。”
“十六能进吗?”
“那得看潮。”
刘三顺说完,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测水竹竿靠在墙上,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要我指认活人,我没证据。竹竿上的东西,你们自己看。”他总是这样,到如今他已经帮了她不少了,但是还是这样小心,好在阮玉玲也是聪明人。
竹竿下段有几道旧水痕,深浅不一。
阮玉玲对着潮历反推,越推心里越不安……
十六当天的高潮在天亮以后,大白天,无号船进石槽,全岛人都能看见,等于是演戏给全岛人看,太刻意。
真正能让船摸黑进槽的,是十五深夜。
所谓每月十六,只是入账的日子,船肯定是在前一晚就到了。
“他把十六说那么死。”阮玉玲声音很平,“就是赌听见的人会晚到一步。”
霍衡忽然抬头:“他还特意说了灯照旧。”
灯不在东仓,灯是接头暗号。
母子四人夜里绕上南岸高处,废弃盐棚的窗口果然多了一盏灯,灯罩有一大半都刷上了黑漆,只朝牛角礁方向透着光。
阮玉玲没去碰灯,她只是在盐棚外的土路上撒了一层细贝壳粉,白色的贝壳粉又薄又轻,不易察觉但是踩过就留印。
“来几个人,穿什么鞋,明早一看就知道。”
同一片海,另一头。
霍聿驰没动那条白补丁证物船,他调来一条同尺寸的木船,按旧航海图复原吃水,亲自压舱试航。船头刚指向南码头,底部一声响,船搁浅了。
“档案里写南码头接货。”他站在船头,“写档案的人,根本就没上过船。”
老门房被请来认图。
老人手指抖着按在牛角形的礁线上,:“船队里有句暗话,传了不知多少年,南边不靠岸,牛角里交命。”
霍聿驰当即下令拆查证物船的活动压舱板,手下撬开夹层,一截被桐油封死的铜制货签滑了出来,正面只剩两个残字:“械,药。”背面一道姓名栏,被人反复磨过。
技术人员打了侧光。磨痕深处,笔画一点点浮上来。
技术员抬头:“第一个字,是霍。”
特助劝他等海事支援到齐再做下一步打算,霍聿驰翻着旧潮表,心里默算,算完合上。
“石槽每月只开一次,真船期比账面上要早一夜。”他换上救生装备,“不等了,直接从外海绕。”
船离港前,他留了命令:一旦失联,封船队,封东仓,再冻结历年津贴经手人的账户。任何人不得提前惊动吴长贵的代领人。
“这会儿要是惊动了代领人,那吴长贵可就真成死人了。”霍聿驰看着海面冷静的说道,“别动他,这条线还能往下查。”
旧时空,十五傍晚,变故终于还是来了。
草帽人以防风检查为名封了南岸,联防正在逐户着收渔灯,紧接着霍旻之就带人闯进阮家,拍着门框喊:“有人举报,你家三个孩子偷拿公社信号灯!给我搜!”
阮玉玲坐在堂屋,把一个木盒缓缓推到桌子中间。
“灯芯在这儿,煤油在灶膛灰底下,你们自己翻吧。”
四堵墙,半间屋,霍旻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鸡窝都捅了,什么都没有,气愤的摔门而走。
走之前,他在悄悄后窗框上系了一根黑线,线细得几乎看不清,一头拴在窗外,一头搭在窗缝里,如果窗户一开线就会断。
约么半个小时后,霍诚端着一盆热水去关灶房窗,手指正要搭上黑线,突然停住。
他没有拆,而是把线解下来,重新系到灶房窗上,又把热水壶放到窗台里侧。壶嘴冒着热气,窗纸上映出人影。
从外面看,屋里一直有人,线也安安稳稳。
阮玉玲带着三个孩子,从破屋地窖废弃的排水口爬出去。霍征背着证物,霍衡在前探路,霍诚绕到盐棚外接应。牛角礁上方有个晒网架,阮玉玲钻了进去,居高临下,石槽全貌尽收眼底。
夜晚,盐棚外的贝壳粉上落了第一组脚印。联防队胶鞋,为了虚张声势,故意把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过了一会儿第二组脚印跟上来了。是赤脚,脚底沾着黑亮的桐油灰,这是船坞专用的。
“原来联防队只是幌子。”阮玉玲盯着脚印说道,“真正的收货人在船队里。”
她盯着第二组脚印移动,陷入沉思。
左脚拖行,印子后半截很浅,那条腿明显使不上力。
刘三顺说过,老船长吴长贵伤了左腿,可吴长贵不是死了十九年了吗?
距离午夜还剩半个小时,牛角礁外亮起三短一长的灯光。
无号木船提前进槽了,船帮上有一块发浅的白补丁,桅腰箍着半圈旧铁。接货的人摘下斗笠,不是吴长贵。
是龚师傅,船队三年前报病退休的老锻工。
名录上七号记号凿,斜口带豁,老周头铺子里那把凿子,在此刻全对上了!
吴长贵是挂在账上的死人,而龚师傅才知道船是怎么改的,又藏在哪儿。
霍衡想往前蹭,被她一把按住,拉进阴影。
船上开始卸货。卸的并不是油布包,是两只带铅封的旧木箱,箱角也烙着一个残缺的字,借着月光,她们看得清清楚楚:衡。
东仓残纸的裁角,霍家族章的缺口,严丝合缝。
同一时间,现代海面风起云涌。
霍聿驰的船绕过牛角礁,在声呐屏上,可以看到石槽底部压着一大块金属回波。潜水员下水二十分钟后浮上来,怀里抱着一块腐蚀严重的铜牌。
霍聿驰赶忙接过来,看得出来他很着急,他要第一时间亲自看看,他亲手刮锈,这样的人物,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在这种时刻,在这种细节能看出来。铜锈一片片剥落,被凿毁的字迹越来越明显。
海燕号,船长:那个令所有人期待的谜底,那个名字,从锈层下露了出来。
霍聿驰。
他紧紧握住铭牌,手有些轻微发抖,但声音依然镇定。
“我不用别人告诉我,我是谁!”他把铭牌收进了怀里,“我只问,是谁把我划掉的!”
旧时空,石槽里。
龚师傅一边撬开第一只木箱一边催着:“这批东西必须子时前转走,账照旧记吴长贵。出了事……”
船上的人笑着接过话,将一张泛黄的责任书压在箱盖上。
“哈哈,出了事,那就让霍聿驰再死一次。”
晒网架后,阮玉玲死死盯住那张纸。责任书最下方,一枚完整的印章慢慢显了出来:
阮衡。
她握紧拳头,指尖都掐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