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夏,连绵的阴雨已经笼罩青岩村整整三日。
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山间的湿冷,敲打在简陋土屋的茅草顶上,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村子坐落在苍莽群山的夹缝之中,与世隔绝,山中林木繁茂,野兽出没,寻常山民一辈子也难得走出这片连绵百里的苍梧余脉。
甲子坐在土屋靠窗的木凳上,指尖轻轻摩挲胸口衣襟下贴着的一块冰凉玉佩。玉佩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布满细密如蛛网般的古老纹路,常年温凉,哪怕盛夏酷暑,贴在肌肤上依旧带着一股沁人的寒意。
这是他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是青岩村的孤儿,打小无父无母,被路过此地的散修火云子收留,带到这偏远山村抚养。村里的山民大多以打猎、采药为生,一辈子与修行二字无缘,唯有火云子是例外。
屋外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冷风与雨雾,一个身着灰布旧道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正是火云子。他两鬓微白,面容清瘦,袖口与裤脚沾满泥水,肩头的道袍已经被雨水浸透。
“甲子,今日的吐纳功课做完了?”火云子将背上的药篓放在墙角,随手抖落身上雨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甲子站起身,躬身行礼:“回师父,已经完成。只是引气入体依旧艰难,灵气入脉时滞涩万分,反复多次,也只能勉强在经脉中流转短短半圈。”
甲子今年十六岁,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不同于寻常少年的浮躁,常年独居山中修行,让他性子沉稳,遇事习惯深思。他修行已有五年,至今依旧卡在炼气一层,迟迟无法稳固根基。
苍梧余脉灵气本就稀薄,再加上甲子的根骨算不上顶尖,修行进度缓慢,火云子从未苛责于他。
火云子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山泉水,缓缓开口:“不必心急。凡俗子弟修行,引气本就是第一道难关。你根骨中等,没有灵丹妙药辅助,能在五年内摸到炼气门槛,已经算不错。修行如登山,一步一步夯实根基,远胜急于求成。”
甲子微微点头,他明白师父的意思。火云子只是一介落魄散修,修为止步筑基多年,资源匮乏,没有丹药、法宝,只能传授基础吐纳心法,能教给他的本就不多。
“师父,今日进山采药,可有什么收获?”甲子开口问道。
火云子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木桌,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雨幕:“山中不对劲。方才深入黑风谷,我闻到一股陌生邪气,草木无故枯萎,还有几棵大树被一股诡异力量折断,断口漆黑,不像是妖兽所为。”
甲子心头一紧:“邪气?”
“嗯。”火云子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那气息,属于上古三大古族的寂灭之力。按理来说,他们本该沉睡于秘境深处,不该出现在苍梧余脉。恐怕,是有人已经出来搜寻东西了。”
甲子下意识按住胸口的玉佩,心脏轻轻一跳。
多年来师父反复叮嘱,这块雷元玉佩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万万不可外露。玉佩之中沉睡着一丝远古雷元,寻常时候沉寂无声,唯有遇到寂灭邪气时,才会微微发烫。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师父所说的古族,只是古老传说。
“他们……在找什么?”甲子低声询问。
火云子长叹一口气,看向少年,眼神复杂:“找雷道传承。万古之前,黄昏陨劫一战,上古诸神大战,天地破碎。雷道先祖战死,留下传承散落世间,而三大古族的目标,便是集齐雷道本源,破开黄昏渊封印。一旦封印碎裂,寂灭邪气倾泻而出,诸天万域都会化为炼狱。”
他顿了顿,郑重告诫:“甲子,这块玉佩是祸根。平日里万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一旦被古族探子察觉气息,杀祸即刻降临,整个青岩村,都会被牵连。”
甲子牢牢记住这番话,沉声应道:“弟子谨记。”
师徒二人还想再多说几句,远处山林之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穿透雨幕,从村子外围的山口传来,尖锐刺耳,瞬间打破山村的宁静。
火云子猛地起身,身上气息瞬间绷紧,筑基修士的灵力悄然运转:“不好!是村口守山的猎户!”
甲子也立刻站起身,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雨势陡然变大,狂风呼啸,山林间树叶疯狂摇晃。紧接着,数道黑色身影自密林之中窜出,踏着泥泞山路,径直朝着青岩村而来。这些人身披黑色劲装,面部笼罩着漆黑面具,周身萦绕淡淡的灰黑色邪气,脚步轻盈,完全不似凡人。
古族探子!
“甲子,躲进内室地窖!没有我的呼唤,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绝不能出来!”火云子语速极快,一把将甲子推向里屋,“记住,藏好玉佩,屏住气息,不要释放半点灵力。”
“师父!”
“快走!”火云子一声低喝,转身踏出房门,灰袍在风雨中翻飞,筑基灵力自体内迸发而出,淡淡的青色灵光笼罩周身,挡在了土屋门前。
甲子咬着牙,没有迟疑,快步冲进内屋,掀开床板,钻入狭小的地窖之中,轻轻将木板盖回原位。地窖狭小阴暗,只能勉强容下一人,是师父很早之前就提前挖好的避险之所。
地窖之中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缝隙,能透过微弱的雨声与外面的声响。
他紧紧捂住胸口的雷元玉佩,玉佩此刻微微发热,隐隐有细微雷光在玉佩纹路之下流转,似乎在感应外面的寂灭邪气。甲子收敛全部心神,压制呼吸,不敢透出一丝气息。
屋外,战斗骤然爆发。
“火云子,多年隐匿于此,倒是难为你。交出雷道传承的传人,饶你一条性命。”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漠然杀意。
“痴心妄想。”火云子冷喝一声,青芒闪动,指尖掐诀,数道木系灵力凝成藤条,朝着黑衣人抽打而去。
沉闷的碰撞声、兵刃交击声、邪气嘶鸣接连不断传入地窖。甲子趴在木板下方,拳头紧紧攥起,心中焦急。师父只有筑基修为,而来的黑衣人足足五人,气息都在炼气九层,联手之下,师父压力极大。
没过多久,一声闷哼传来。
“噗——”
是师父的吐血声。
甲子心脏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区区筑基残修,也想阻拦我等?”黑衣人冷笑,寂灭邪气凝聚成黑色短刃,狠狠刺向火云子,“青岩村所有人,尽数诛杀,搜遍每一间房屋!”
惨叫声在村子各处接连响起。这些古族探子下手狠辣,凡俗猎户、村民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甲子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冲出去。师父的叮嘱就在耳边,他一旦现身,不仅救不了师父,只会白白送命,玉佩的秘密也会暴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混杂在风雨厮杀声里。
一个少女虚弱的呼喊:“救……救命……”
甲子一愣,凝神细听。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溪边,离这间土屋不远。
他内心挣扎,一边是师父的严令,必须藏身,保全雷道传承;一边是陌生少女的呼救声,若是放任不管,对方很快就会被黑衣人找到。
片刻之后,外面响起火云子一声怒喝,灵力剧烈爆发,紧接着重物倒地之声。
一切,安静了一瞬。
甲子浑身冰凉。
师父……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他强行忍住,保持呼吸平稳。
脚步声渐渐靠近这间土屋,黑衣人的交谈声传来:“搜这里,仔细查,那枚雷元玉佩的气息,就在这一片范围。”
“分头搜寻,不放过任何角落。”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屋内,靴子踩在泥土地面,一步步靠近内室。
甲子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缓缓抬手,握住藏在衣襟下的玉佩。玉佩越来越烫,纹路之中,微弱雷光涌动,仿佛在积蓄力量。
地窖的木板,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有人,已经来到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外溪边,那少女再次发出一声痛呼,身上月灵血脉无意识溢出,一道淡淡的清辉一闪而逝。
“嗯?有月灵气息!”屋内黑衣人立刻被吸引,“那边!有意外收获,先去查看!”
脚步声迅速撤离土屋,朝着溪边方向奔去。
地窖内的甲子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抓住这个短暂的空隙,小心掀开木板一角,向外窥视。土屋之中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药草,门口的泥地上,点点暗红血迹被雨水不断冲刷。
师父不见了。
甲子眼底掠过悲恸,但是他清楚现在不是沉浸悲伤的时候。古族探子被少女的气息引走,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
他轻轻爬出地窖,弯腰捡起师父遗落在地上的一个布囊,里面装着少量疗伤草药、简易地图与几块碎灵石。收好布囊,甲子屏住气息,贴着土墙,悄悄朝着溪边方向移动。
雨依旧倾盆而下,视线被雨幕遮挡。
溪边的乱石堆旁,一名白衣少女倒在泥泞之中,肩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浸透白衣。少女看上去十五六岁,面容清丽,此刻脸色苍白,奄奄一息。正是方才呼救之人。
她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抬眼,眼神带着警惕与惶恐。
甲子放轻脚步,低声开口:“不要出声,那些黑衣人马上会回来。”
少女微微一怔,虚弱问道:“你……是谁?”
“甲子。”他快速打量少女,能感知到少女体内流淌着一股柔和清冷的月华灵力,正是方才吸引黑衣人的月灵血脉,“他们在追杀你?”
少女轻轻点头,声音微弱:“我叫苏轻瑶,家族被古族覆灭,一路逃亡至此……”
话音未落,远处重新传来脚步声,黑衣人已经折返。
甲子眼神一凝,伸手将苏轻瑶搀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他搀扶着受伤少女,转身钻入茂密山林,借着参天古树与浓重雨雾掩护,向着苍梧山深处逃亡而去。
身后,黑衣人的怒吼声在雨夜回荡:“找到了!他们往山里跑了!追!绝不能放走他们!”
漫天冷雨倾泻,少年搀扶受伤少女,踏过泥泞山路,向着未知深山奔逃。胸口雷元玉佩微微震颤,远古雷力蛰伏,一场席卷诸天的浩劫,自此,在这座偏远的青岩村,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