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进攻勉强打退,城下留下一地尸体。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
血把黄土浸成黑色,踩上去黏黏的。
有几个还没死透的,在地上蠕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像垂死的虫子。
可还没等喘口气,第二波曹军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推来了攻城锤。
那是一根粗大的圆木,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用铁皮包裹着头部,铁皮上还钉着拳头大的铁钉。
上面搭着木棚,蒙着湿牛皮,牛皮上还在滴水。
几十个曹军士兵躲在木棚里,扛着攻城锤,一步步向城门推进。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
箭射在湿牛皮上,根本射不进去,“噗噗”几声就滑落了。
石头砸上去,也只是骨碌碌滚下来。
轰——!
攻城锤撞在城门上,整个城墙都在颤抖。
刘备感觉脚下的砖都在跳,震得脚底板发麻。
门后的士兵拼命用身体顶着,用肩膀扛,用木头顶,可那扇破旧的城门已经出现了裂痕。
咔嚓——
裂痕像蛇一样蔓延。
轰——!
又是一下。
裂痕更大了,能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刘备站在城头,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咬着牙,在心里默数: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轰——!
城门轰然倒塌。
碎片四溅,烟尘腾起,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门后的士兵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有人被门板压在下面,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吕翔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千曹军。
他脸上带着狞笑,刀在空中挥舞——
新野城,不过如此!
“杀——!进城抢粮!”
曹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光,呐喊声震天响,脚步踏在地上,像闷雷滚过。
他们涌进去,挤进去,争先恐后地冲进去。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踩着倒下的人。
刘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再等等……”他喃喃道,“再等等……”
吕翔已经冲过城门洞,战马的四蹄踏在门洞里的碎石上,火星四溅。
身后的曹军涌进来一大半,黑压压一片,挤在城门内那一小片空地上。
就是现在!
“落门!”刘备嘶吼。
城门口,关羽一声令下,士兵们猛地松开绞盘。
千斤闸轰然落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在地上。
轰——!尘土腾起老高,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跑在后面的几个曹军来不及刹住,直接被砸成肉泥,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从闸门下淌出来,像小溪一样。
吕翔猛地勒马回头,瞳孔骤缩。
城门落了!
“中计了!”他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杀猪,“撤!快撤!”
可往哪儿撤?
身后是落下的千斤闸,千斤闸后面是堆起来的门板,门板上浇了火油,火把一扔,火焰腾起一人多高。
身前是新野城的街巷,街巷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可那安静比呐喊还可怕。
七百多曹军挤在城门内那一小片空地上,乱成一团。
有人拼命往回冲,想撬开千斤闸,可手刚碰到闸门,就被烫得缩回去——那闸门被火烧得滚烫。
有人往前冲,想杀出一条血路,可刚冲进街巷,就被两侧射来的冷箭放倒。
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腿都在抖。
“放箭!”城墙上,刘备嘶吼。
新兵们拼命射箭。
有人手抖得连弓都拉不满,箭支歪歪斜斜落下去,却正好扎进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堆里——
人太多了,闭着眼都能射中。
有人往下扔石头,石头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被砸的人一头栽倒。
有人往下泼大粪水,一瓢下去,底下的人捂着脸惨叫,眼睛都睁不开,在地上打滚。
“杀——!”
两侧杀声震天,张飞率精锐老兵从街巷中杀出。
那些老兵憋了两天,早就手痒痒,此刻如猛虎下山,刀枪齐下,把曹军切成几段。
张飞挥舞着丈八蛇矛,一矛一个,矛尖从胸口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他杀得浑身是血,脸上却咧着嘴笑,像个杀疯了的屠户。
血溅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舌头一舔,舔进嘴里,呸了一口:“曹军的血,酸的!”
“堵住城门!”关羽下令。
士兵们扛起早就准备好的门板,一层一层堆在千斤闸后面。
门板是松木的,浇了火油,火把扔上去,瞬间燃起大火。
火焰腾起一人多高,浓烟滚滚,黑烟像一条巨龙,直冲云霄。
火越烧越旺,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曹军在浓烟中乱窜,像没头的苍蝇。
有人被烟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直不起腰。
有人互相踩踏,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有人跪地投降,扔掉兵器,高举双手。
有人往火里冲,瞬间被烧成火球,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不动了。
浓烟卷着火舌,舔舐着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像烤糊了的猪肉,可那味道比猪肉难闻一百倍,熏得人胃里翻涌。
吕翔浑身是血,挥舞着长枪,嘶吼着指挥:
“稳住!稳住!往巷子里冲!”
可没人听他的。
他的声音淹没在惨叫声、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里。
曹军已经完全乱了,各自为战,有的三五成群往巷子里冲,却被埋伏的老兵乱箭射倒;
有的往城墙上爬,却被石头和大粪水砸下来;
有的跪在地上扔掉兵器,高举双手,嘴里喊着“降了降了”。
刘备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惨状。
浓烟滚滚,火焰冲天,血腥味混着焦臭味、粪水味,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看见一个曹军被火点着,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不动了,烧成一团焦黑。
他看见另一个曹军被砍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刀砍下去,血喷了一地。
他看见那些投降的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裤裆湿了一片。
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酸水往上冒。
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移开视线。
这是他打的仗。这些人,是他杀的。
他必须看着。
忽然,城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吕翔浑身是火,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他的盔甲在燃烧,烧得通红,铁皮都软了。
他的头发在燃烧,滋滋作响,像烧猪毛。
他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火球,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他挥舞着长枪,疯狂地冲向城门,嘶吼道:
“冲出去!都跟我冲出去!”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着火的曹军,像一群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有人还在跑,身上的肉一块块往下掉。
城门处,关羽脸色一变:“拦住他!”
可已经晚了。
吕翔带着一身火,扑向千斤闸。
他双手抓住千斤闸的底部,用力往上抬——
那千斤闸纹丝不动,可他的手瞬间被烧焦,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焦臭味更浓了。
他还在往上抬。
“放箭!”关羽下令。
箭雨射向吕翔。
他身上插满了箭,像刺猬一样,可他还在抬,还在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像濒死的狼。
刘备站在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火的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终于,吕翔倒下了。
他倒在千斤闸前,浑身焦黑,身上还冒着烟,青烟袅袅。他的手保持着往上抬的姿势,十根手指烧得只剩骨头,却还弯曲着,像要抓住什么。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城门,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有焦炭一样的黑。
城内的曹军彻底崩溃了。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往火里冲,有人互相砍杀,疯了似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像人间地狱。
刘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焦臭味,呛得他咳嗽起来。
再睁开时,他看见张飞浑身是血走过来,咧嘴笑道:“大哥,打赢了!”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城门处那具焦黑的尸体,心想:
这个人,也有家吧?也有老婆孩子吧?他娘是不是也在等他回去?
可他没有问。
腿还在抖,可他站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