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备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国最惨的打工人。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公司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睛发花。

这已经是第五版了，老板还是不满意。

手机里还躺着老板两小时前发来的语音，足足五十秒。

他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血压在飙升。

“小备啊，你这个方案不行啊，完全没有抓住客户痛点。

明天早上客户就要看，你今晚辛苦一下，再改一改。

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是好事。”

多锻炼锻炼。

刘小备苦笑。

他锻炼了五年，从二十三岁锻炼到二十八岁，锻炼出了一身职业病——

腰椎间盘突出、胃病、神经衰弱。

体检报告上写着一堆建议，他一条也没时间看。

他在这个私企干了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入职那年他才二十三岁，刚从一所普通本科毕业，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想找份安稳的工作。

老板面试时拍着胸脯说“咱们公司虽然小，但氛围好，不搞加班那一套”，他信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时财务说“公司最近资金紧张，先发一半，下个月补上”，他也信了。

现在他二十八岁，发际线撤退了三厘米，存款勉强够交三个月房租。

女朋友去年分手了，理由是“你连约会的钱都没有”。

办公室的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

皱巴巴的衬衫，乱糟糟的头发，黑眼圈快掉到嘴角，脸色蜡黄得像张旧报纸。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他吗？

那个曾经在大学宿舍里说“以后要混出个人样”的年轻人？

隔壁工位的小刘早就下班了。走的时候小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

“小备哥，别太拼了，命是自己的。”

命是自己的。

刘备当时笑着点头，心想：我不拼，饭钱谁出？

我不拼，下个月的房租谁交？

我不拼，三十五岁被优化的时候，喝西北风吗？

他打开文档，准备第六次修改。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板的消息：

“对了，客户说要加个新功能，你一起做进去。很简单，就是加个按钮的事。”

刘备盯着“很简单”三个字看了十秒钟。

他想笑。

他想起入职那年，老板在年会上慷慨陈词，说“我们要做一家伟大的公司，改变行业”。

想起第一次通宵加班，老板发了个红包，18.88元，还附了一句“辛苦了”。

想起上个月体检，医生看着他的报告直摇头，说“年轻人，命是你自己的”。

“很简单。”他喃喃道，手指落在键盘上。

然后，什么都没敲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加班后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是那种做了五年、却发现什么都没改变的累。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无数写字楼里，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打工人，对着屏幕，改着方案，熬着夜，等着那一声“通过了”。

刘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眯五分钟。

真的，就五分钟。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是老板的消息：

“小备？？？改完了吗？？？”

没人回应。

“小备！！！在不在！！！客户在催了！！！”

还是没回应。

“小备！！！！！！你人呢！！！！！！！”

永远不会有人回应了。

刘备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那丝苦笑。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急救室的电话响起。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急救人员赶到，心电图是一条直线。

凌晨十二点半，确认死亡。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二十八岁，私企打工狗，加班猝死。

死因：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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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的意识在黑暗里飘浮。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没有尽头，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想喊，喊不出声；

想睁眼，睁不开眼；

想动，浑身像是被灌了铅。

这就是死了的感觉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死后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没有孟婆汤，没有奈何桥，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也挺好。他想，至少不用再改方案了。

忽然，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刺得他“眼前”发疼。

他想躲，却躲不开。

然后——

“大哥！大哥你醒醒啊大哥！”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震得他脑仁儿疼。

刘备的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

疼。

浑身上下都疼。

头疼，像被人拿锤子砸过；

嗓子疼，像吞了砂纸；后背疼，

像睡在石头上；

胳膊疼，腿疼，连指甲盖都疼。

活着？

他没死？

他拼命想睁眼，眼皮却有千斤重。只能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

“怎么还不醒？这都两天两夜了！”

那个炸雷般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大哥要是醒不过来，俺就跟曹军拼了！

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三弟，莫要喧哗。”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稳重，带着几分威严，

“大夫说伤势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

你这般吵闹，反而惊扰大哥。”

“俺也知道要静养，可这都两天了！大哥要是……

那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主公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第三个声音年轻清朗，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云长兄，翼德兄，你们先去歇息吧，我来守着。”

“子龙，你也守了一天了，该歇的是你。”

“我不累。”

刘备的意识在黑暗里飘浮，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大哥、翼德、曹军、两天两夜、箭伤、云长、子龙。

什么玩意儿？

他想，这是在做梦吧？

一定是做梦。

加班猝死，然后做了个三国梦。

这梦还挺真实，有对话，有剧情。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意识里不知道有没有手,想把自己掐醒。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